林海一愣,連忙說道:“我以人格和黨性擔保......”
話還沒等說完,就被李光旭揮手打斷了。
“我不相信任何承諾,只相信自己的判斷。”他緩緩說道。
林海皺著眉頭:“可是,您的判斷總要有根據吧,而且,也不可能保證絕對正確。”
李光旭哼了聲:“當然有根據,你的小舅子認了蔣齊當干爹,利用綠森置業這么個皮包公司,空手套白狼,把南風十多萬平方米的地產項目接管了,非但沒花一分錢,還因此拿到了將近一個億的行政補償款,簡直比搶銀行來的還痛快,除此之外,任兆南手里的煤礦和鐵礦也在緊鑼密鼓的運轉之中,這些可都有你小舅子的身影哦,別告訴我,你對此毫不知情,如果那樣的話,咱們之間的談話就沒意義了。”
林海嘆了口氣:“您說的這些,我都承認,但這并不能證明,我就參與其中。趙亮和我之間并不是真正意義的親屬關系。”
“我知道,你們只是鄰居,沒有親屬關系,其實,這反而是一種保護嘛,至少在面對正常的組織調查,是可以輕松應對的。”李光旭說道:“其實,蔣齊也正是看中了趙亮和你之間這種特殊關系,說得夠透徹一點,如果趙真是的親小舅子,他反而不會認下這個干兒子了。”
按照相關規定,領導干部是要接受組織調查的,每年都要申報配偶及直系親屬是否從事與領導干部相關聯的行業,盡管難免流于形式,但畢竟是個麻煩事。稍有不慎,就會成為他人詬病的口實,從這個角度上說,二肥還真是個絕佳的人選。
“蔣齊和蔣宏怎么想的,我管不了,我只能保證自己問心無愧。”林海緩緩說道。
李光旭直勾勾的盯著他,良久,面色逐漸緩和下來:“你要清楚一點,身在官場,光做到問心無愧是遠遠不夠的,如果追究,你至少有失察之責。”
林海無語。
李光旭接著道:“說實話,只要當這個書記,你就算參與了也沒什么,這場饕餮盛宴之中,悶聲發財的大有人在。賺錢不是問題,問題是要賺的平安。不過,我還是相信你沒有參與,這同樣是我的判斷。”
林海苦笑:“謝謝您的信任。”
李光旭撇了撇嘴:“信任是滑稽的好感,你信任我,和我信任你,都不值一提,人與人之間,靠互相信任建立起的關系是非常脆弱的,隨時都可能崩塌,只有利益才是真正堅固的紐帶。所以,如果真要感謝的話,那就感謝利益吧。”
林海未置可否,只是低著頭,若有所思。
李光旭繼續說道:“你為什么不問一下,我們之間到底存在什么利益關系呢?”
林海緩緩的抬起了頭。
這段時間壓抑的情緒,似乎在這一刻再也無法控制,急需尋找一個宣泄的出口,他努力的想讓自己平靜下來,但卻發現內心早已波浪滔天。
是的,我們之間到底存在什么利益關系呢?他在心底反復的問著自己,卻找不到答案。
曾經認為自己是人間清醒,早就把所有的亂象看得透徹,可事到臨頭才發現是迷茫的一塌糊涂,這種巨大的反差,無時無刻不在折磨著他脆弱的神經。
他不敢回家,因為怕禍及妻女。
他處處隱忍,因為擔心挑明之后引來更多的麻煩。
現在,面對永遠高高在上,把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間的李光旭,他的內心忽然充滿了厭惡和不屑。
“我曾經認為很清楚我們之間的利益關系,但后來卻突然發現,我的認知很淺薄,哦,這么說好像不夠準確。”說到這里,他略微停頓了下,思忖片刻,這才繼續說道:“利益關系是分層級的,上一層級的利益關系,會影響下一層級,當利益關系發生沖突的時候,您會毫不猶豫的放棄下一層級,所以,我們之間的到底存在什么關系并不重要,這種關系的層級才重要。可惜的是,到底是什么層級,這不是我所能決定的。”
李光旭聽罷,沉默良久,忽然輕輕的嘆了口氣。
“能說出這番話,說明你對為官之道有了更深刻的認識。”
林海笑了下:“只是不知道,王大偉是否也認識到了這一層。”
“他比你現實的多,也清醒得多。”李光旭平靜的道。
“那就很奇怪了,既然大偉什么都清楚,可為什么會挨這一槍呢?他應該有所防備,提早規避才對呀。”
李光旭將抽了兩口的香煙掐滅,冷冷的說道:“是啊,我也沒想明白,或許,只有等抓到余紅旗后,答案就揭曉了。”
林海沉吟片刻,終于問出了最想問的話:“這一槍,本來應該是打向我的,對嘛?”
李光旭沒有正面回答,而是面無表情的說道:“其實,打向誰,效果都是一樣的。”
林海深吸了口氣:“我明白了。”
李光旭則淡淡一笑:“很好,你很聰明,聰明的人,總是有好運氣的。”
“那可未必,要說聰明,王大偉比我聰明多了。”
李光旭隨即道:“對他來說,這一槍也是運氣,只要他能挺過這一關,等待著他的,就是無量的前途了。”
林海默然。
李光旭繼續說道:“你和大偉,包括蔣宏在內,都是有運氣的年輕人,所以,接下來要做的,就是把好運氣發揮到極致。”
林海想了想,問道:“您需要我做什么?”
李光旭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
“很好,我們之間的談話,又回到正確的軌道上了。”
林海正色道:“我們之間一直在正確的軌道上,李慧說了,您永遠是我亦師亦友的領導和前輩。”
李光旭聽罷,哈哈笑著道:“對了,剛剛說到聰明人,李慧也算一個,巾幗不讓須眉啊,她應該沒告訴你,明年我退下來之后,她將出任撫川市委書記,并很可能成為全省有史以來第一位女性省委常委。”
這個消息確實很意外,林海聽罷,頓時瞪大了眼睛。
李光旭笑瞇瞇的說道:“下午的時候,利用打羽毛球的間隙,她和我做了些交流,其實,很多時候,談話并不需要太多,只要足夠坦誠,幾句話,甚至幾個字,就可以了。”
“她和您都聊了些什么?”
“你暫時不需要知道這些。”李光旭說道:“不過,我可以負責任的告訴你,一切都在向著我們共同期待的結果發展,對我,對你,對大偉,都是個好的信號。”
林海想了想:“我明白了,接下來,就看蔣宏能否抓住余紅旗了,對嗎?”
“其實,抓住與否都無所謂,只要這一槍打響了,局勢就再也不是某個人能控制得住的了,顧書記已經很明確的給本案定性了,這是對黨和政府的公然挑釁,是對全省警察的蔑視和侮辱,在這個大前提下,這個局中的所有人都失去了討價還價的機會,十天之后,蔣宏沒抓到余紅旗,那就換個人繼續抓唄,沒有任何人敢叫停調查,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多的線索會浮出水面,最終,總會有人要出來,為這一槍買單的,至于這個人會是誰,咱們可以拭目以待。”李光旭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