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壇高手的對話,往往是點到為止、心領神會的。什么都掰扯得清清楚楚,豈不成了販夫走卒之間的討價還價?
王大偉也好,林海也罷,雖然還不能稱之為政壇高手,但在他們所處的層級中,已經可以算是其中翹楚了。
按照林海最初的想法,顧煥州對李慧手中掌握秘密的事,很可能是了解一些的,或許是因為無法確定,或許是不便公開挑明,總之,需要有一個人充當探路者。而他自告奮勇承擔這個角色,既可以為顧煥州搞定大局,又可以順帶著撈到足夠的政治資本,同時,還能徹底擺脫一年多以來的困擾,可謂一舉三得。
他的毛遂自薦很快便得到了顧煥州的積極響應,雖然沒有公開召見并面授機宜,但和秦嶺搭上了關系,在某種意義上,就等于是被顧煥州接納為了核心成員了。
然而,當從李光旭處看到那份內參報道和王輝突然發現兩名可疑槍手之后,他隨即敏銳的意識到,自己目前所做的一切,很可能只是顧煥州整體局部的一部分。
事實上,這個局早就在布了。
王大偉住院期間,張成林擅自做主,把一直被秘密關押的周海豐轉移至東遼,這本身就很可疑。蔣宏意外得知了消息,并拿著提審手續,從省城一直追到東遼,鬧得沸沸揚揚,就更不靠譜了。
經過這么一通折騰,本來被嚴密封鎖的消息,輕而易舉的泄露了出去,如果不是精心安排的,那張成林和蔣宏立刻就得被撤職查辦。
現在是法治社會,如果沒有高層的默許,王大偉就算再膽大妄為,也不敢把嫌疑人匿名并秘密關押四個月之久,如果日后到了法庭上,案件卷宗上都沒法寫。
只有一個可能。
那就是,周海豐知道了很多不該知道的事情,而這些事情,是根本無法拿到法庭上說的,現在的他,就是個燙手的山芋,審又不能審,放又放不得,只有死路一條。
王大偉也好,顧煥州也罷,當然不可能親自動手的,最穩妥的辦法,就是借刀殺人。借權傾天下的吳老爺子手中的刀,讓周海豐無聲無息的消失。
作為程輝的最信賴的狗頭軍師,周海豐所掌握的有關老爺子的秘密肯定是不少的,只要把消息巧妙的放出去,吳老爺子必然會出手滅口的。
不過,吳老爺子的刀雖然飛快,但卻不是說借就能借的。
在波詭云譎的官場打拼了幾十年,并最終坐到了如此高的位置,用老百姓的話說,吳老爺子絕對可以稱得上是老狐貍中的老狐貍,一百五斤的體重,至少有一百四十斤是心眼兒。
想讓老奸巨猾的吳慎之鉆進圈套,必須把戲做足,不,應該叫做假戲真做才對。只要他出手,那周海豐的死就將成為擊垮他的最后一塊拼圖。
就在這個節骨眼上,林海挺身而出,正好滿足了假戲真做的一切要求。所以,才得以順利的被默許。
聽起來,是不是感覺挺無奈的,甚至有點可悲可嘆,無形之中,林海又成為了別人手中的棋子,傻乎乎的自以為得計,其實還是被人利用。
但他并不這么看。
當下的各類成功學大師口中,有個專用概念,叫做“向上社交”,這個概念風靡一時,似乎但凡要實現階級跨越,就必須削尖腦袋向上鉆營,為上層提供各種情緒價值,只有如此,才能混出個人模狗樣。
其實,這是很扯淡的。
道理很簡單,你想向上社交,可上面的人,為啥要跟你交往呢?你能給上面的人提供什么呢?
上面的人,擁有你擁有的一切,包括情緒價值,所以,人家才不會輕易接受來自下層的社交意愿呢。
當然,凡事都有例外。
只有在你能夠提供足夠的交換成本之際,這種向上社交才有可能實現。
做任何事,都需要成本,階級屬性越高,成本也就越大。換句更通俗的話說,那就是你肯被人利用,去做上層人士不方便做的事情。
所以,在官場上,被領導利用,并非什么壞事,事實上,根本沒有利用價值,才是最可怕的。
這一年多來,林海早就悟出了其中的精髓所在,可以坦然面對這種被利用的狀態了。
當把這些關系都理順之后,他很快就做出了判斷。
假設這兩個槍手與吳老爺子有關,那在發現被警方盯上之后,根本不需要搞的這么復雜,直接撤銷行動即可。即便被抓,槍手和吳老爺子之間也隔著很多層,基本不會構成什么威脅的。
退一步講,就算必須要把這兩個人送出去,也可以有很多手段,不可能給王輝留下這么多信息的。
當年的孫國選在東遼警方重重包圍之下,尚且可以逃之夭夭,而吳老爺子的手段比孫國選不知道高明多少倍,根本沒必要搞脫褲子放屁這一套。
所以,今天晚上的突發情況,很可能是一種試探,至于為什么要試探,目前還不得而知。
當然,作為非專業人士,林海對自己的推斷并沒什么把握,于是便半真半假的以打賭的形式講了出來。
本以為會遭到王大偉的嗤之以鼻,不料對方卻同意了,這等于側面印證了他的判斷。
而作為陷阱總策劃人的王大偉,其內心的變化,也同樣充滿了奇幻色彩。
當得知林海在周家附近布置人進行監視之際,他的心頓時就提了上來。
周海豐的事,已經通過李光旭把消息透露出去了,吳慎之很可能已經采取了行動,如果發現周家附近有埋伏,會果斷的終止一切。
而作為外行,林海的布置不可能無懈可擊,暴露的可能性極大,為了立刻終止這個愚蠢的行為,他甚至不惜動用技術手段,查明了林海的位置,并及時趕了過來。
當從趙廣寧的口中得知兩個槍手突然逃逸之后,他的憤怒幾乎到了極點,如果不是身體尚未痊愈,他真想立刻沖回咖啡屋,直接薅著林海脖領子,狠狠抽一記耳光。
奶奶的,老子辛辛苦苦布下這么個局,就愣是被你個王八蛋給攪和了!
可冷靜下來之后,他隨即意識到了其中的問題所在。
這兩個人的逃跑程序過于繁瑣和復雜了。
作為一名經驗豐富的老刑偵,他對犯罪行為有著深刻的研究,越是高明的罪犯,在實施犯罪之際,越不會留下什么線索,所謂故布疑陣,影響公安人員的偵查方向,那都是文藝作品中為了制造懸念才有的情節。
痕跡越多,線索就越多,線索越多,被抓住的可能性就越多,逃走就逃走,沒必要搞這么多花樣。
之所以這么做,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在試探。
當然,這并不是在試探是否被警方盯上了,而是在試探到底被哪里的警方盯上了。
基于這個推斷,這兩個槍手大概率已經被放棄了,上線早就做好了與他們切斷關系的準備,所以才搞了今天這么一出,即便是現在抓了,估計也審不出什么來。
陷阱誰都會挖,可挖得再深,偽裝得再完美,對手不一定會掉下去。
明知道是個陷阱,可對手還是一腳踩了進去,這才是高人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