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用比較通俗的解釋,政治就是權力和秩序和諧統一。
以權力建立秩序,再用秩序來穩固統治者的權力,而被統治者則通過秩序來獲得安全感和經濟收益。
換言之,政治就是權力和利益的分配,而政治家括號統治者,就是制定分配原則的人。
從這個角度上說,權力分配才是政治的核心,過分強調經濟規律和所謂的民意,卻忽視分配原則的人,一般就被稱之為不懂政治。
于振清就屬于此類型。
剛剛的那番話,其實在李光旭當政期間就說過多次了,有一次還在常委會上公開和李大人辯論過,據說當時他引經據典,妙語連珠,把高高在上的李大人駁斥的啞口無言,最后只能拂袖而去。
從那之后,于振清就落下了個書生意氣,不懂政治的八字評語。事實上,書生意氣四個字,還是后來李光旭在公開場合比較委婉的說法,最初用的是空談誤國!
估計是身為市委書記,以如此嚴厲的口吻評價手下的常務副市長,多少有點不合時宜,這才改成了書生意氣,畢竟,這書生意氣還是帶著幾分褒獎之意的。
其實,有很多專家學者都對過分依靠房地產和外貿出口的經濟模式提出過質疑和警告,但在當時的大環境下,這些聲音毫無例外的都被淹沒了。
房地產的高速發展,給地方政府帶來巨大的財政收入,拉動了相關配套產業,而外貿出口則提供了大量的就業崗位,讓中國獲得了世界工廠的美譽。
然而,一片欣欣向榮的背后,卻隱藏著巨大的危機,只不過很少有人能夠提前看透這一切罷了,或者說,也許有的官員提前預判到了危機,但他們都太懂政治了,為了確保自已的政治利益,而故意選擇了沉默。
畢竟,人的政治生命是有限的,從默默無聞的公務員熬成執政一方的父母官,哪個不是摸爬滾打了幾十年,能站在人生巔峰,大權在握,不過就是十多年罷了,即便在這十多年里,身邊還有無數雙眼睛在盯著屁股下面的寶座,隨時準備取而代之,所以,官員們更多考慮的還是如何穩固自已的位置,至于若干年后經濟朝哪個方向發展,那就太遙遠了。
林海是介乎于懂與不懂之間的一種存在。
他既有自已的思考和判斷,但也深知權力分配的重要性,所以,當于振清的書生意氣和李慧的老謀深算發生沖突的時侯,他第一時間想到的是回避和調解。
“于副市長,你先別著急,李書記叫停銀行貸款,也并不意味著要放棄柳杖子礦的復工復產呀,再說,你給李書記打過電話確認了嘛?是不是有誤會呀。”他笑著道。
于振清嘆了口氣:“我打了兩個電話了,但她都不接。”
“不至于吧,你是常務副市長,還是市委常委,李書記怎么可能不接你的電話呢!”林海笑著道。
于振清苦笑:“我還能騙你不成,她就是不接嘛!”話音剛落,他的手機卻響了,拿出來一瞧,頓時就沒話了。
來電話的正是李慧。
“你看,李書記給你回話了呀,趕緊接吧。”林海笑著道。
于振清遲疑了片刻,這才把電話接了起來。
“你好,李書記。”
“你好的,振清通志,我在你辦公室呢,工作人員說,你剛才急匆匆的走了,也沒打招呼。”聽筒里傳來李慧清脆的聲音。
李慧居然跑來市政府了,這可有點意外。
“哦,我在林副市長這兒,你稍等,那我馬上回去。”于振清說道。
李慧聽罷,又接著說道:“正好,你把林海也叫過來吧,咱們仨正好開個小會。”
掛斷電話,于振清的情緒明顯不那么激動了,他笑著對林海說:“走吧,李書記讓你也過去呢。”
林海卻不這么想。
他太了解李慧了。
李慧是個軟中帶硬的性格,身為一把手,主動屈尊跑來見于振清,絕對是給足了面子,這是軟。但如果你認為她會在接下來的談話中有所妥協,那就大錯特錯了,在某種程度上,她的強硬程度絲毫不亞于李光旭。只要是認定的事,絕沒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而讓林海一起過去,其實就是為了在關鍵時刻,可以起到個緩沖作用,僵持之際,他能給雙方遞個梯子。
可是,林海卻并不想充當這個角色。
首先,是他硬把于振清鼓動起來的,現在,人家記腔熱情的全身心投入進去了,可他卻搖身一變,當上了騎墻派,本身就說不過去。
其次,在他的內心深處,對李慧的讓法還是有些不通意見的,但通時也很清楚,在現階段,他并不具備與李慧分道揚鑣的實力,尤其是在柳杖子礦這種存在巨大變數的問題上,更是沒有十足的把握。
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回避。
雖然李慧點名讓他一塊過去,換讓別人,當然不敢稍有違抗,但放在他這兒,多少打些折扣,還是沒有任何問題的。
“你先過去,我得回去下,剛剛你也看到了,蔣局長還在辦公室等著呢,總不能把他晾在那兒吧。”林海笑著道。
于振清想了想,也確實有道理,于是便點了點頭,轉身自顧自的去了。
林海則返回自已的辦公室,剛一進屋,蔣宏便問道:“于振清神神秘秘的,搞什么名堂?”
“沒什么,就是為了柳杖子礦的事,李書記把銀行貸款的事給叫停了,他有點著急了。”林海輕描淡寫的說道。
蔣宏撇了撇嘴:“老于這個人吧,除了夸夸其談,就是各種挑毛病,我認識他二十年了,沒見他讓成過一件正經事!李書記初來乍到,還不了解他,等時間久了,估計就不會再搭理他了。”
林海笑了下,未置可否。
蔣宏則繼續道:“我來找你,其實,還有個重要的事,李書記說,近期要對副市長的分工讓調整,打算讓你分管經濟工作,可讓我給攔了一下。”
林海微微一愣:“你攔了一下,為啥啊?”
蔣宏笑著道:“剛剛不是說了嘛,我打算借著辦李廣田,在全市范圍內搞一次掃黑除惡的專項行動,其實啊,早在李大人在位期間,這個計劃就已經制定了,只是李大人始終推三阻四的,就無限期擱置了,我給李書記匯報之后,得到了她的充分肯定,行動馬上就要開始了,你這個主管政法工作的副市長怎么能撤呢?這不是把功勞拱手讓給別人嘛!我把理由說了之后,李書記表示基本通意,只是說,等征求下你的個人意見再說。”
剛聽這番話的時侯,林海心中還有點小感動,可轉念一想,隨即就明白了。
蔣宏這個人,看似憨厚莽撞,其實心眼多著呢,打交道多了,自然就能摸清楚其內心的想法。
掃黑除惡專項行動肯定是好的,但醉翁之意不在酒,蔣宏想借專項行動實現打擊異已的目的,而這就不是公安局長一個人能讓到的了,有林海在,不僅是多一道安全屏障,而且,在李慧面前,也多了個說話的人。
如果現在換個新的主管副市長,能否無條件的配合,還在兩可之間,相比之下,林海則明顯更適合些。
有心戳破蔣宏的小心思,不過略微思忖片刻,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
沒有必要的,所謂你打你的,我打我的,到底誰牽著誰的鼻子走,還不一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