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有人會認為,所有這些規劃,難道不都是為了把撫川建設的更好嘛?
對,沒錯,確實如此。可問題在于,我們的經濟真的會越來越好嗎?如果大環境不好,引發經濟滑坡,那投入了那么多錢,政府拿什么來堵這個大窟窿呢?
管理一座幾百萬人口的大城市,僅僅憑著要把城市建設更好的初衷肯定是不夠的,更多的時候,需要的是理性的思考,一切政令必須建立在尊重經濟發展規律的前提之下,并在一個合理的框架之內有計劃按步驟的實施。
而讓林海感到脊背發涼的是,李慧從來就不缺少理性思考和科學認知,事實上,在關于城市的發展規劃方面,她往往有著超乎尋常的理性判斷和預見性,并善于在實施的過程中發現問題,并及時糾錯止損。
在二人的交往中,李慧不止一次的針對城市管理和發展問題與林海進行過深入的探討。盡管林海在執政經驗方面略顯稚嫩,但好歹是學經濟出身,在這方面有扎實的理論基礎,并且想法也挺多。
林海在大學期間的宏觀經濟學老師,是一位國內知名學者,對宏觀經濟學的造詣頗深,擅長通過橫向和縱向比對,對經濟發展做出精準預判。林海的大學畢業論文,就是通過對東亞近鄰日本的經濟發展進行分析研究,預測未來國內經濟形勢的走向。
李慧并沒有像很多官員那樣,對這些紙上談兵的東西嗤之以鼻,她在聽了林海的觀點之后,特意抽時間跑了趟省城大學,專程拜訪了這位學者,兩人促膝長談了整整一個下午,回來之后,李慧非常感慨的說,日本經濟三十年前所有踩過的雷,我們現在都又重新踩了一次,如此慘痛的經驗教訓,我們的很多領導干部卻視而不見,實在是令人無語啊。
所有這些都表明,李慧雖然是個唯經濟論者,但她并不狂熱的追求經濟指標,而是更愿意通過科學手段,讓城市經濟在健康的軌道上發展。
不過,在東遼執政的后半段,她其實就已經逐漸開始偏離軌道了。當然,她對此有比較合理的解釋。
東遼太窮了,財政空虛到連公務員的工資都發不出來,面對如此困境,按部就班的發展,肯定是不趕趟的,必須要敢于大步跨越,否則,與前面的距離只能越來越遠。
盡管在很多問題上,林海并不贊同李慧的做法,但他理解李慧的難處。
管理城市和坐在辦公室里搞學術研究,是完全不同的兩個概念,脫離理論的指導是很危險的,但把理論生搬硬套到實際工作中更危險。
所以,在東遼的那段日子,林海對李慧的決定還是基本持擁護的,當然,這里面也包含個人情感因素和他對自已能力欠缺的認識。
然而,經過這大半年的磨礪,林海在不知不覺中成熟了許多,尤其在與李光旭和于振清這樣的經濟高手深入接觸之后,讓他對如何掌控城市經濟的發展規律有了更深度的理解。
千萬不要以為李光旭只精于權謀之術,實際上,他掌控撫川十多年,讓一個GDP排名靠后的城市一躍成為全省第一,甚至把占盡天時地利的省城都遠遠的甩開了兩個身位,如此強悍的領導干部,怎么可能不懂經濟呢?
就拿李慧規劃中的地鐵一號線和二號線來說吧,早在五年前,市里的規劃部門就提出過修建地鐵的計劃,理由自然是提升城市形象,打造現代化中心都市之類冠冕堂皇的說辭,極具煽動性,但提案到了李光旭那兒,連看都沒看,就直接被否掉了。
李光旭給出的理由簡單粗暴。
撫川的交通擁堵狀況和市民出行便利程度,完全不需要用修建地鐵來緩解,有修地鐵的那成百上千億,拿出十分之一,建設幾座大型立交橋,就可以基本解決!撫川人口現在才四百多萬,什么時候增加到七百萬以上,再研究也來得及。
反對者則指出,按照目前的城市化進程,未來十年之內,撫川的城鎮人口很可能突破八百萬。
李光旭則冷笑一聲,淡淡的說,撫川的人口永遠不會突破八百萬,十年之后的撫川,能保持今天的人口規模就已經燒高香了。
后來,林海和于振清聊到這件事的時候,連于振清也很佩服,說李光旭的眼光獨到,在全國都在瘋狂享受人口紅利之際,他就已經預見到了這場盛宴即將結束,經濟的寒冰期很快就要到來。
事實最終證明了,沒用十年,八年之后,2021年,撫川的人口就開始出現負增長,在幾年之后,人口水平甚至下降到2013年以下。
跟著如此高人,林海的進步自然是跨越式的,可以這樣說,今天的他,無論是政治素質還是執政理念,已經遠超同齡人,甚至比起那些政壇老手,也絲毫不遑多讓了。
看著手中這份氣勢恢宏的發展規劃綱要,他的心情有些沉重,想說幾句,可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思忖再三,還是勉強抑制住了那份沖動。
又往后翻了下,發現除了規劃綱要之外,還有一份深化體制改革的方案,當然,也是討論稿。
相比那份近乎瘋狂的規劃綱要,體制改革方案則顯得有些沉重。字里行間盡是各種指標管理的要求和規定,末位淘汰和績效考核,更是嚴苛到了冷酷的程度,看得出來,李慧是要通過強有力的手段,把整個撫川的職能部門改造成一臺精準運行且不知疲倦的機器,將她的所有命令和主張,迅速徹底的貫徹到全市每一個角落,任何懶惰和推諉,都將受到嚴厲的懲處。
嚴格管理,提高辦公效率,當然無可厚非,而用如此嚴苛的指標和數據來作為評判的標準,看似非常科學,其實卻往往存在很多弊端。
政府工作的多樣性和復雜性決定了,很難用一個固定的指標去衡量干部的水平。
把破案率的指標卡得非常死,往往會導致公安機關在偵辦過程中急于求成,個別人員為了完成任務,只能通過假案錯案來應付。
各區市縣的經濟發展指標也是如此,為了完成增幅,只能虛報瞞報。
就連辦事大廳的服務滿意度也一樣,工作人員會以各種手段去制造虛假數據。
所有這些,不勝枚舉,而懲處的手段過于嚴厲,除了引發干部隊伍的不穩定之外,還會帶來很多難以預見的風險。
亂世用重典,確實是古訓之一,但今天的撫川絕非亂世,而是盛世下的撫川,政通人和,百業興旺,李慧此舉,就顯得有點不合時宜了,究其原因,無非是因為那個宏大的發展規劃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