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心里怎么想，但當下的場面還是要應付過去的，換句話說，邱源的面子，必須得給。
很多人以為，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才是成功人士的標志，其實，真正站在人生巔峰的大佬恰恰相反，是不想干什么就可以不干什么。
有拒絕的權力，才是地位崇高的具體表現。
顯然，目前的林海，是不具備拒絕的權力的。
所以，他只能是虛與委蛇，而且，這種應付還不能表現得過于敷衍，必須得拿出一副興致勃勃的模樣。
他努力讓自己顯得很亢奮，但性情中人的演技一般都不是很好，在與邱源的對話中，他的心不在焉還是不經意間流露了出來。
邱源看在眼里，并沒有說什么，而是找了個機會，把他單獨拉到身邊，微笑著低聲說道：“小林啊，其實，我本來是打算過幾天再跟你挑明這件事的，但沒想到你這么急要離京，倉促之間，就只能來個突然襲擊了，怎么樣，是不是一時有些接受不了啊。”
其實，這一年多來，林海沒少接觸頂級圈層的大人物。
不論是平易近人的姚啟超，還是高調張揚的陳思遠，他都能輕松應對，哪怕是陰險傲慢的吳大公子，在他面前，也沒討到什么便宜。
這并非是林海的能力有多強，而是在與這些人的接觸過程中，林海始終是在玩借力打力的把戲。
很多人都說，普通人是不可能和頂級圈層的人成為朋友的，因為頂級圈層的人，根本就不會給你機會。
這句話有一定道理，但并不絕對。
頂級圈層的人高高在上，但他們也得食人間煙火，說到底，普通人還是有機會的，關鍵得看你能給人家帶來多大的價值。
而林海恰恰就是利用了這一點。
不論是當初的冰雪項目基地，還是后來這場驚心動魄的權力斗爭，林海都在努力的把自己的價值最大化，盡管有虛張聲勢的成分，但他還是充分利用了各方的矛盾，打了場漂亮的屌絲逆襲戰。
可是，當這出大戲徐徐落下帷幕，面對邱源這么個隱形大佬，他忽然搞不清自己的價值所在了。
而這就很可怕了。
不管多么重情重義，但作為處在食物鏈最頂端的肉食動物，邱源始終是個頂級掠食者，趕上他心情不錯，可以施舍你點散碎銀兩，但絕不可能把白花花的銀子送給一個沒有價值的普通人。
林海沒有說“不”的權力，這就意味著，不論邱源開出什么條件，他都只能答應下來。
所以，他很矛盾，也很焦灼。
邱源的推心置腹非但不能讓他有些許的放松，反而愈發的緊張起來。
所幸的是，林海天生有顆大心臟，越是關鍵時刻，越能穩住陣腳，越能超常發揮。
面對邱源咄咄逼人的目光，他輕輕嘆了口氣：“實不相瞞，邱老，我確實有點難以接受。”
這個回答有點出乎邱源的意外，臉上雖然還掛著親和力的笑容，但林海明顯感覺得到，那笑容的背后卻帶著幾分肅殺之氣，盡管只是一閃而過，但還是讓他的心一陣緊縮。
“看來，我得向你道歉了呀。”
短短半秒鐘的時間，邱源就又恢復了常態，不僅恢復，而且那極具親和力的笑容中，還摻雜了點愧疚的成分，看起來更加真誠。
這就是頂級圈層人士的心理素質。
即便同為食物鏈頂端的掠食者，但個體之間還是有很大區別的。
比如吳慎之和陳思遠，雖然也曾經權傾天下和富可敵國，但畢竟是從底層一步步爬上來的，在他們的身上，或多或少還帶有些來自底層的自卑，所以，他們必須用傲慢且不容侵犯來掩飾。
而邱源，顧煥州和秦嶺則屬于另外一種類型，他們從出生那天起，就是處在最頂層的，有著與生俱來的優越感，這種優越感反映到心理素質上，那就是無論遇到什么麻煩，都可以表現得從容自如，處變不驚。
自信是源自于實力的。當你具備了解決任何問題的實力，當然就充滿自信了。
可如果站在林海的角度上，邱源的自信就成了個巨大的威脅，因為無法從對方的舉止言談上揣摩其內心的真實想法，從而也就無從做出判斷。
一個永遠不急不躁，面帶微笑的人，無論是對手還是伙伴，都是非常可怕的。
林海努力的控制著內心的緊張，盡量用平緩的語氣說道：“道歉不敢當，但我還是想抱怨幾句，您這分明是沒把我當成自己人嘛，連二肥那小兔崽子都排名在我之前，您說，我這心里能平衡得了嘛！”
邱源聽罷，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了，他拉著林海的手說道：“你個傻小子，正是因為把你當成了自己人，所以二肥才能成為自己人啊，換句話說，我之所以用他，固然有來自他自身的原因，但更主要是因為你們之間的關系呀！你這么聰明，連吳老爺子都敢比量比量，怎么連這點淺顯的道理都想不明白呢！”
林海思忖片刻，小心翼翼的說道：“邱老，我斗膽問您一句，我又憑什么能成為您的自己人呢？難道就是因為春節期間在黃嶺招待了您三天？還是因為您念及舊情？”
邱源搖了搖頭：“當然不是，我雖然是個退休老頭，但無論走到全國任何一個地方，想找個朋友招待下，還是很容易的。至于舊情嘛，只能說有一點吧，但并不足以讓我把這么重要的角色交給你哦”
“那是因為什么呢？我捫心自問，實在是想不明白，說心里話，這讓我有點害怕，因為，我什么都沒做，跟您一點交情都沒有啊，冷不丁的，這潑天富貴降臨到頭上，非但不敢高興，反而是內心忐忑不安啊。”林海低聲說道。
邱源呵呵笑著道：“哪條法律規定的，一定要有交情之后，才能是自己人呀？”
林海怔怔的看著他，做茫然之狀。
邱源見狀，輕輕的拍了下他的肩膀，意味深長的道：“現在是二十一世紀了，世界無時無刻都在發生巨大的變化，人與人之間的關系也是一樣，都需要重新界定，以前確實是先有交情，再成為自己人，但現在未必了，先成為自己人再談交情也未嘗不可嘛，而且在我看來，這更穩妥些，有了利益捆綁，交情還可能更牢固些呢！”
林海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
是的，吳慎之垮臺之后所留下的大蛋糕，盯著的人一定少不了，其中實力雄厚的也大有人在，所以，想要多分，就得下手快！動作稍微慢點，可能就會被別人搶了先機。
或許，這就是我的價值所在吧，他默默的想，那個名頭跟央企似的偉大企業主營有色金屬開采和科研，難道邱源盯上了柳杖子礦，想讓我從中斡旋？可是，這好像有點扯吧，我只不過是個地級市的副市長，根本沒那么大的權力呀！
這樣想著，他小心翼翼的說道：“邱老，我好像懂您的意思了，只不過，我怕自己的能力有限，辜負了您的厚愛。”
邱源低著頭沉吟片刻，語重心長的說道：“你還是沒真正理解我的心思，這么說吧，此番能扳倒吳慎之，我不敢說起到了決定性作用，但如果沒有我，煥州至少不可能在這么短的時間內就大獲全勝，我現在是個退休老頭，一介布衣，但大勝之后，還是有資格分享點勝利果實的，所以啊，在未來幾年甚至更長的時間里，在我和煥州之間，是需要有你這么個角色存在的，別小瞧這個角色哦，這絕對是個好差事，不論在政治上還是經濟上，你都會獲得巨大的利益。”
林海皺著眉頭，試探著問道：“這個……顧書記同意了嘛？”
邱源呵呵一笑：“我要是連這點面子沒有，那豈不是白混了嘛，別說煥州，就是他哥顧銘州見了我，也得規規矩矩的喊聲哥。至于到底同意不同意嘛，我想就不用說了吧，你看看王大偉的表現，難道還不明白嘛！”
林海沉吟不語，他下意識的抬頭看了看，卻發現不知道啥時候，偌大的房間里只剩下了他和邱源。王大偉，宋國維，白正庭以及二肥，都不知去向了。
“他們幾個人呢？”他問。
邱源淡淡一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需求，自然就各忙各的咯，不用管他們，咱們爺倆正好說幾句貼心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