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趕回撫川已經是下午五點多了。
半個多月沒見到妻子和妞妞了,他真想一步跨進家門,但身上沉重的擔子卻不允許他這么做,或許,這就叫官身不由已吧,他這樣安慰自已道。
市政府已經下班,辦公樓里空蕩蕩的。
路過李俠辦公室的時候,他停下了腳步,看著那扇熟悉的實木大門和上面燙金的市長辦公室銘牌,不經意之間,李俠那張血腥而慘烈的臉和詭異的笑容又浮現在腦海之中,讓他的心情變得有些凝重。
昨天下午,李俠或許就是從這里出發,去赴那場死亡之約的。彼時,他并不清楚自已的生命已經開啟了倒計時,心里沒準還在盤算著未來的工作。可一切都伴隨著猛烈的撞擊戛然而止,功名利祿不過是過眼云煙,所留下的只是無盡的謎團和一具冰冷的尸體。
手機突然響了,將林海從感慨萬千中拉了出來。
原本柔美的鈴聲在寂靜的走廊里顯得有些刺耳,把他嚇了一跳。拿出手機看了眼,是王大偉的來電,略微思忖了片刻,并沒接聽,而是直接掛斷了。
他快步走到自已的辦公室,打開房門。
辦公室被打掃的非常干凈整潔,幾乎一塵不染。
他在辦公桌后面坐下,把公文包里的東西拿出來擺放整齊,然后點上一根煙,將今天所有的事都在腦子里過了遍,這才拿出手機,不慌不忙的撥通了王大偉的電話。
“有事啊大偉!”他平靜的說道。
“見到顧書記了嘛?”王大偉的語氣之中,儼然帶著上級對下級問詢工作的味道,其實,在邱源那兒,林海就已經明顯的感覺到了這種變化,只不過當時亂糟糟的,也沒怎么在意,可現在聽起來,卻愈發感覺別扭。
他盡力控制內心的不悅,心平氣和的說道:“見顧書記……哪兒跟哪兒,閑著沒事,我見顧書記干什么?”
王大偉哼了聲:“跟我就別打埋伏了,實不相瞞,顧書記給你打電話之前,是征求過我意見的。”
聽得出來,那種高高在上,一切盡在掌握的味道愈發濃烈了。
這讓林海很不舒服,同時,心中也隱隱的有些擔憂。
他想提醒王大偉幾句,可話到嘴邊,還是咽了回去。
算了,此時此刻,王大偉正站在人生的最高處,可謂風光無限,是很難聽得進去不同聲音的,還是等他冷靜下來再說吧。
“顧書記征求你的意見,跟我有什么關系?”林海沉吟著道。
王大偉明顯有些不悅:“好心好意想幫你,你可好,還跟我裝起糊涂了。”
“我不是裝糊涂,我是真糊涂啊,你這天上一腳地下一腳的,完全是莫名其妙嘛。”林海笑著道。
“算了,我沒時間跟你扯皮,接下來說的話,你聽著就是了,要是覺得有道理,就按照我說的做,如果覺得無所謂,就權當我什么都沒說。”王大偉冷冷道。
“你說。”林海平靜的道。
“李俠的死百分之百不是意外,而是蓄意謀殺。”王大偉緩緩說道,聲音不高,但那徹骨的寒意,即便是隔著聽筒,林海都能感受得到。
他沒吱聲,只是靜靜的聽著。
“喂!你在聽嘛?”
估計是聽筒里沒聲音,王大偉還以為是掉線了,于是連忙追問了句。
“我在聽。你說。”
王大偉略微停頓了片刻,又道:“如果顧書記讓你來調查此事,你務必要掌握好方向和尺度,懂嘛?”
林海想了想:“說實話,不是很懂,而且,顧書記也沒給我安排這項工作。不過,還是要謝謝你的提醒。”
王大偉冷笑一聲:“但愿你能記得住,好了,今天這個電話,打的有點多余,可能是我太自以為是了吧。”
“沒有,你多心了。”林海淡淡的道。
“好自為之吧。”王大偉說完,直接掛斷了電話。
林海默默的坐了許久,這才把手機輕輕的放在辦公桌上,然后點上一根煙,陷入了沉思之中。
顧煥州有言在先,第一要絕對保密,第二,他直接向顧煥州負責,第三,不管涉及到什么人,都不能受到任何影響。
這三點之中,并沒有說明王大偉是個例外。所以,這個糊涂是必須要裝的。
但裝糊涂的代價就是無法跟王大偉進行深度交流。
從剛剛的談話之中可以明顯感受得到,對于李俠的死,王大偉是掌握一些內情的,特意打來電話,固然有居高臨下的味道,但更多應該是出于朋友的關心,對此,他還是得領情的。
務必要掌握好方向和節奏!這句話看似簡單,實則卻蘊含著無盡的奧妙。
尺度是指調查的深度,方向則是指調查的廣度,可沒有深度和廣度,那又何談水落石出呢?
看來,這個差事,沒有想象的那么簡單啊,他默默的想。
不管怎么樣,既然已經接下了,那就必須馬上采取行動,畢竟,顧煥州的眼睛里是不揉沙子的,一旦發現他有自已的小心思,后果注定會相當嚴重。
林海把手中的香煙掐滅,深吸了口氣,在心里對自已說道:既來之則安之吧,好歹要先試探著往前走兩步,邁出去之后,再研究方向和尺度也不遲。
分管政法工作這半年多,他在市公安局還是有幾名心腹的,當然,這些人都是因為他與王大偉的關系,才紛紛聚集在旗下的。
王大偉在撫川公安系統中的處境比較特殊。
一方面,他是業務骨干,屢屢破獲大案要案,另一方面,他又是出名的理財高手,在公安經費相對緊張的年代,無論他在哪個崗位,都能讓下屬過得很滋潤。
按理說,這樣的人應該是非常受歡迎的,就算不能一路飛升,至少也得混得風生水起。
可情況卻偏偏相反。
王大偉三十多歲就當上了刑偵支隊的副支隊長,可誰也沒想到,他竟然被李光旭死死的摁在了這個位置上,一待就是七八年。
在此期間,蔣宏則從派出所所長的崗位上異軍突起,一路火花帶閃電,僅用了不到三年,就當上了一把局長。
如果沒有顧煥州,王大偉很可能連副支隊長的位置都保不住。按照相關規定,市局的中層干部每隔幾年都要輪崗,以蔣宏的手段,隨便找個借口,就把他邊緣化了。
所以,能跟王大偉走得比較近的,都不能算是蔣宏的親隨。
這些人的共同特點是能力不錯,其中不乏出類拔萃者,因為種種原因得罪了蔣宏,長期被壓制,和王大偉有著共同的遭遇和處境,同病相憐。
林海分管政法工作,尤其是代管市局那段時間,這幫哥們明顯看到了機會,于是紛紛主動聚集在他的旗下。
如果從偵破的角度上說,調查李俠之死的難度應該并不會很大,這也是顧煥州舍棄了眾多專業人員,而把任務交給林海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