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若云的氣場很強,但她只是和李京澄握了握手,說了句“歡迎李教授回家”,就主動退到了一旁。
主角是林昭遠。
李京澄打量著眼前這個年輕人,比他想象的還要年輕,沉穩,眼神里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平靜。
“李教授,車在那邊。”
林昭遠沒有引他上那輛考斯特中巴,而是指了指旁邊一輛普通的奧迪A6。
“我來開,咱們邊走邊看。”
李京澄有些意外,但還是坐進了副駕駛。
車子駛出機場,沒有開往市中心的五星級酒店。
第一個目的地,是一家破舊的國營電子元件廠。
廠區里雜草叢生,車間里光線昏暗,機器的轟鳴聲有氣無力。
一群穿著藍色工裝的老師傅,圍著一臺進口的二手貼片機,正在激烈地爭論著什么。
李京澄眉頭皺了起來。
“林市長這就是你們的產業基礎?”
“是。”
林昭遠沒有回避,“很抱歉讓您看這個。”
“它很落后很破舊,瀕臨倒閉。”
“但這些人是全省最好的產業工人。”
“他們能用最簡陋的工具,做出精度最高的線圈。”
“他們只是……缺一個機會,缺一個能讓他們一身本事用對地方的平臺。”
“這里就是我們面臨的現實。”
“也是我們想請您來,幫我們解決的問題。”
李京澄沉默了。
車子繼續前行。
這一次,開往安平縣。
道路越來越窄,鄉土氣息越來越濃。
當車子停在一個掛著“李家村”牌子的村口時,李京澄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林昭遠帶著李京澄,去了縣城里一個不起眼的小巷子。
巷子盡頭,是一家連招牌都褪了色的面館。
“李教授,我打聽過您小時候最愛吃這家的陽春面。”
老板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看到李京澄,咧嘴笑了。
“我認得你!你是李老師家的小兒子!”
“你爸當年最喜歡帶你來我這吃面!”
熱氣騰騰的兩碗面端上來。
沒有多少澆頭,就是一點豬油,一把蔥花,幾滴醬油。
李京澄拿起筷子,夾起一撮面,送進嘴里。
就是這個味道。
幾十年來,在世界各地吃過無數山珍海味,卻再也沒嘗到過的,記憶深處的味道。
他吃得很慢,一碗面,吃了足足半個小時。
放下筷子時,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林市長,我們談談吧。”
……
會議室里,氣氛嚴肅。
李京澄推了推眼鏡,拿出一份清單。
“要我回來可以。”
“但我的條件,很苛刻。”
“第一實驗室。”
“我要一個不低于一萬平米的獨立實驗樓,其中必須包含一個千級、局部百級的超凈間。”
“設計和施工,必須由我指定的德國團隊負責。”
“第二資金。”
“首期設備采購和研發經費,不能低于五億美金。”
“注意是美金。”
“而且這筆錢必須由我獨立支配,不受任何審計限制。”
“第三,團隊。”
“我的核心團隊有十七個人,他們的國籍、薪資、家屬安置,臨江必須全部解決。”
“并且我擁有實驗室所有崗位百分之百的人事權,市里不得安插任何人。”
“第四自主權。”
“項目立項、技術路線我說了算。”
“我只需要向最高決策層負責,任何同級或下級部門無權干涉我的研究。”
在場的幾個市領導,臉色都變了。
這哪里是招商引資,這簡直是請回來一個太上皇!
林昭遠卻異常平靜。
他看向主位的姜若云,姜若云的目光沉穩,給了他一個幾乎無法察覺的點頭。
林昭遠心里有底了。
他迎上李京澄審視的目光,開口了。
“李教授,您的條件我們全部答應。”
全場嘩然!
李京澄也愣住了。
他本以為對方會討價還價,拉扯幾個來回。
林昭遠站起身,從身后的文件柜里,拿出厚厚一沓文件,放在李京澄面前。
“關于實驗樓,這是我們連夜做出的三種選址方案和初步規劃您可以挑選最滿意的一個。”
“您提到的d國團隊,我們已經通過省外辦取得了聯系。”
“關于資金,省里撥付的第一筆三十億啟動資金已經到位。”
“按照今天的匯率,折合超過四億美金。”
“剩下的缺口,我們已經向國家發改委申請國家重大科技基礎設施建設專項基金,省長親自帶隊去跑的。”
“關于團隊這是我們擬定的人才引進特區政策,包括家屬就業、子女入學、醫療保障、個稅減免……”
“所有條件,只高不低。”
“我們承諾,給您的團隊比特區更特的政策。”
他最后拿出一份紅頭文件,輕輕推到李京澄面前。
“至于自主權……這是市委常委會剛剛通過的決議。”
“擬成立臨江市半導體產業園項目籌備工作領導小組,組長是您,李京澄教授。”
“而我,”
林昭遠指了指自己,“是您的副手。”
“我的工作只有一個。”
“就是為您和您的團隊,掃清一切障礙。”
“您負責技術,我負責服務。”
“您是總工程師,我就是您的后勤大總管。”
李京澄看著林昭遠,眼神里充滿了震撼。
他去過國內很多地方,見過無數許諾優厚條件的官員。
但沒有一個人,有這樣的魄力。
這已經不是信任了。
這是賭博。
把一個城市的未來,一個政治新星的前途,全都押在了他一個人身上。
李京澄沉默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緩緩伸出手。
“林市長……。”
“合作愉快。”
……
簽約儀式的照片,很快就登上了臨江市日報的頭版。
周啟明坐在車里,看著報紙上林昭遠和李京澄握手的照片,不屑地撇了撇嘴。
他撥通了馮淵的電話。
“老師,您看到了嗎?”
“陣仗搞得真大。”
“不就是個酸秀才嗎?”
“在國外待傻了被林昭遠幾句話就忽悠回來了,至于這么興師動眾?”
電話那頭,馮淵沒有立刻說話,只有一聲悠長的嘆息。
“啟明,你還是不懂。”
“這不是一個學者這是一面旗。”
“林昭遠把一面誰也想不到的、寫著世界頂尖的旗,插在了臨江這片鳥不拉屎的荒地上。”
“有了這面旗,他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去省里要政策,去部委要資金去全世界招攬人才。”
“他把一個彌天大謊,變成了一個真實可信的愛國故事。”
馮淵的聲音,帶著一絲罕見的疲憊,甚至是一絲……欣賞。
“你知道這其中最難的是什么嗎?”
“是從0到1。”
“是讓第一個頂尖人物相信他。”
“這是最關鍵也是最不可能的一步。”
“可他辦到了。”
“林昭遠……確實有一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