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的身體，輕微地顫抖了一下。
他用力點頭：“我明白。”
送走高育良，林昭遠在辦公室里踱步。
敲山震虎，效果達到了。
他拿起桌上的紅色電話，撥通了市委辦公室主任的號碼。
“老周，你馬上過來一趟。”
十分鐘后，市委辦主任周文海一路小跑，進了辦公室。
“林書記，您找我。”
“坐。”
林昭遠開門見山，“你馬上牽頭起草一份文件。”
周文海拿出本子，準備記錄。
“文件名稱，就叫《關于進一步規范市委常委會議事決策規則的若干規定》。”
周文海的筆尖，停在了紙上。
他抬頭，看著林昭遠，滿眼震驚。
這……
這是要動常委會議事規則？
這是在動濱海市權力運行的根本大法！
“愣著干什么？記下來。”
“是，是！”
周文海趕緊低頭。
“我提幾個要點，你記一下。”
“第一所有提交常委會討論的重大議題，特別是涉及重大項目投資、重大決策部署、重要人事任免的。”
“必須提前一周將完整的背景材料、論證報告、風險評估報告送達每一位常委。”
“第二所有投資超過一億元的政府投資項目或撬動社會投資超過十億元的重大工程。”
“必須引入第三方獨立機構，進行可行性研究和風險評估。”
“評估報告作為附件隨議題一同上會。”
“第三嚴禁任何形式的臨時動議。”
“嚴格執行會議議程。”
“對于論證不充分、材料不齊全的議題，一律不得上會討論。”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條，”
林昭遠加重了語氣，“明確特事特辦的適用范圍和審批流程。”
“除搶險救災等極端緊急情況外，任何決策都不得以特事特辦為由，簡化或繞過核心論證與表決程序。”
周文海的手心，已經全是汗。
這份規定，哪里是規范議事規則？
這分明就是一把為宋昌明和劉茂才量身定做的枷鎖！
“聽明白了嗎？”
林昭遠問。
“明……明白了。”
“盡快拿出草案，下周先在書記辦公會上征求一下意見。”
“是。”
周文海拿著記錄本，走出辦公室的時候，感覺雙腿都在發軟。
他知道，濱海的天，要徹底變了。
……
一周后，常委會議室。
每個人面前，都擺著那份剛剛印發，墨跡未干的《關于進一步規范市委常委會議事決策規則的若干規定》。
林昭遠神色平靜，介紹著文件的起草背景和主要內容，說辭和那天對周文海說的差不多，都是為了“提高決策科學性”、“防范化解重大風險”。
沒有人說話。
宋昌明面沉如水。
高育良眼觀鼻，鼻觀心，像一尊雕塑。
其他幾個常委，則來回看著文件，又偷偷瞟一眼宋昌明的臉色，神情各異。
林昭遠講完，會議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過了足足半分鐘。
“我反對！”
一聲暴喝，打破了沉寂。
副市長劉茂才啪地一聲，將文件拍在桌上。
“林書記，我不知道你這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規范？我看這叫倒退！”
“什么叫防范風險？我看這叫故步自封！”
“現在是什么時候？”
“是全市上下謀發展、搞建設的關鍵時期！”
“我們天天講要優化營商環境，要提高辦事效率，你現在倒好，搞出這么一套條條框框，這不是自己給自己下絆子，束縛我們干事創業的手腳嗎？”
“項目等得起嗎？”
“發展等得起嗎？濱海的老百姓等得起嗎？”
一連串的質問，在會議室里炸開。
劉茂才喘著粗氣，指著那份文件。
“這份規定，我不同意！”
“我認為內容過于激進，不符合濱海的實際情況，嚴重影響效率！”
“我建議，暫緩討論！”
他說完，目光掃向其他常委，帶著明顯的壓迫感。
幾位原本搖擺不定的常委，被他這么一吼，臉色都有些發白，紛紛低下頭，不敢與林昭遠對視。
宋昌明始終沒有開口，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
林昭遠看著劉茂才，又看了看沉默的宋昌明和那些面露難色的常委。
他知道，劉茂才只是炮手，開炮的指令來自宋昌明。
“茂才同志，先坐下。”
林昭遠的聲音很平穩，聽不出喜怒。
“發這么大火對身體不好。”
劉茂才胸口劇烈起伏，但還是坐下了，屁股只坐了椅子三分之一，一副隨時準備再站起來的樣子。
“你說的效率問題我考慮過。”
林昭遠轉向他，目光直接。
“濱海要發展，要效率這沒錯。”
“但效率是什么？是拍腦袋是一言堂，還是科學決策？”
他拿起那份文件，輕輕揚了揚。
“這個規定不是束縛手腳的繩索，而是安全帶。”
“開車不能嫌安全帶麻煩。”
“我們手里的權力，就是一輛高速行駛的汽車，不系安全帶，翻車是遲早的事。”
“出了事，誰來負責？”
“項目黃了，投資跑了，這個責任發展等得起嗎？濱海的老百姓等得起嗎？”
林昭遠把劉茂才剛才的話，幾乎原封不動地丟了回去。
劉茂才的嘴巴張了張，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會議室里，針落可聞。
一直沉默的宋昌明，終于放下了茶杯。
杯底和桌面接觸，發出一聲輕響。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林書記的初衷，是好的。”
“加強規范，防范風險，這都是老成謀國之言。”
“但是茂才同志的擔心，也不是沒有道理。”
“濱海現在，確實處在一個發展的關鍵窗口期。”
“有些機遇，稍縱即逝。如果事事都要上會，層層都要討論，黃花菜都涼了。”
他看著林昭遠。
“我們不能為了追求絕對的程序正確，而犧牲了寶貴的發展速度。”
“這叫因噎廢食。”
“我的意見是，原則上我贊同林書記的思路。”
“但是，規定需要更靈活，要給一線干事的同志，留出一點空間。”
宋昌明說完了。
他沒有直接反對，而是擺出了一副顧全大局、調和矛盾的姿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