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句話,他翻來覆去地用,像個復讀機。
他有恃無恐。
他知道,只要自己不松口,外面的人就有時間運作。
他是港務集團的老人,是宋昌明親自提拔起來的干部,更是劉茂才的心腹。
這張關系網,就是他最大的底氣。
高振站在監控室里,看著屏幕上那張頑抗的臉,眉頭擰成了疙瘩。
身邊的年輕紀委干部有些沉不住氣:“高檢,這家伙就是茅坑里的石頭,又臭又硬。”
“常規手段怕是不行了。”
高振沒說話,口袋里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是林昭遠的短信:“我到了,老地方。”
高振對身邊人交代了幾句,匆匆離開。
招待所的一間小會議室里。
林昭遠和高振相對而坐,桌上的煙灰缸里已經堆滿了煙頭。
“他還是不開口?”
林昭遠問。
“一塊滾刀肉。”
高振煩躁地擺擺手,“什么都問不出來。”
“他很清楚,只要扛過這段時間,事情就有轉機。”
“他在賭,賭我們沒有鐵證。”
“那我們就給他一個鐵證。”
林昭遠掐滅煙頭,眼中閃過一絲鋒利的亮光。
高振抬頭看他。
“我們之前的思路,是想從他身上打開港務集團的缺口,對吧?”
林昭遠問。
“對。”
“所以他會把所有問題都往集團內部的利益糾葛上引,或者干脆閉嘴,因為他覺得那是人民內部矛盾,關起門來總有辦法解決。”
“你的意思是?”
高振似乎明白了什么。
“換個玩法。”
林昭遠身體前傾,聲音不大,“不跟他談濱海的事,不談港務集團,不談劉茂才。”
“那談什么?”
“談錢。”
林昭遠一字一頓,“談一筆從海外流進來,又悄悄流出去的錢。”
“談一個叫維京群島財富基金的殼公司。”
“談它的最終受益人,很可能涉嫌嚴重的經濟犯罪,甚至危害國家經濟安全。”
高振的眼睛瞬間亮了。
他明白了。
這是升維打擊!
龐建軍自以為在下的是一盤地方棋局,他熟悉規則,也認識棋手。
可林昭遠現在要做的,是掀掉整個棋盤,告訴他,你參與的根本不是地方圍棋賽,而是國際象棋,一步走錯,滿盤皆輸,甚至連棋手本人都會被規則吞噬!
“你把這個概念,這個可能性,模模糊糊地透露給他。”
林昭遠看著高振,“不要說得太實,讓他自己去猜,自己去恐懼。”
“讓他明白,他扛著的事,已經不是劉茂才甚至宋昌明能罩得住的了。”
“有些人,為了自保,會毫不猶豫地把他當成棄子。”
高振站起身,來回踱步。
“這么做,會不會讓他徹底閉嘴,或者胡說八道,干擾我們?”
他有些顧慮。
“會,但可能性不大。”
林昭遠很篤定,“他現在頑抗,是因為他心中有底。”
“我們要做的,就是抽掉他的底。”
“當他發現自己可能被當成替罪羊,去頂一個通天的雷時,他唯一的活路,就是把知道的都說出來,爭取立功。”
“人的本性,都是趨利避害的。”
高振停下腳步,重重一點頭。
“我明白了。”
“我親自去跟他聊聊。”
……
陳榮最近的日子很難過。
作為新成立的市深改辦主任,他本該是全市最炙手可熱的人物。
自貿港方案,是林昭遠立下的軍令狀,也是濱海未來幾十年的發展大計。
可他現在感覺自己像個光桿司令。
“陳主任,您看,這個方案我們原則上是支持的。”
港務集團的副總,一個姓張的胖子,笑呵呵地把文件推了回來,“但是呢,港口一體化管理,牽涉到我們和好幾家外資公司的歷史合同。”
“這些合同當年都是簽了長期協議的,違約金是天價啊。”
另一個技術主管模樣的人接著說:“是啊陳主任,而且自貿港要求的是數字化監管,我們現在的設備都是十年前的了,全面升級換代,預算從哪來?”
“這可不是一筆小錢。”
會議室里,港務集團的人你一言我一語,態度好得不得了,嘴里全是困難、問題、需要時間研究。
陳榮坐在主位上,臉色越來越沉。
他知道,這些都是借口。
自貿港的建設,必然要動港務集團這塊大蛋糕。
統一規劃,統一管理,意味著他們過去那些不透明的收入、灰色地帶的操作,都將被擺在陽光下。
他們這是在軟抵抗,在拖延。
“張總,各位。”
陳榮敲了敲桌子,打斷了他們的訴苦大會,“困難肯定有,不然要我們深改辦干什么?”
“各位提到的問題,請形成書面報告,三天之內交給我。”
“每一個問題,都要有數據支撐,有合同條款原文。”
“至于升級設備的預算,市里會統籌考慮。但前期的數據摸排和資源整合,不能再等了。”
姓張的副總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如常。
“好的好的,我們一定按陳主任的要求辦。”
散會后,陳榮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會議室里,疲憊地揉著太陽穴。
他給林昭遠打了個電話,把情況原原本本匯報了一遍。
電話那頭,林昭遠的聲音很平靜。
“他們這是在等。”
“等什么?”
“等我倒臺。”
林昭遠的話很直接,“他們覺得只要拖下去,拖到市里的風向變了,自貿港的事自然就不了了之。”
“你不用跟他們著急,把他們提的所有問題、所有的拖延,都用文件形式記錄下來。開會,要出會議紀要。”
“他們不配合,你就發督辦函。”
“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把他們的不作為,全部變成白紙黑字。”
陳榮明白了。
這是在為最后的攤牌,準備彈藥。
……
市委大院里,最近悄然刮起了一陣風。
吳元勤去給林昭遠送文件的時候,路過二號樓的茶水間,隱約聽到里面有人在聊天。
“聽說了嗎?”
“港務集團那邊意見很大,說林書記的方案太激進了。”
“可不是嘛,現在經濟剛有點起色,最需要的就是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