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咂了咂嘴。
“嘖嘖，那派頭，不得了。”
“兩個人一桌，點了一大堆洋酒。”
陳榮的心跳開始加速，他追問道：“哪個大人物？”
“您還記得叫什么名字嗎？”
王工程師努力地想了想，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那誰記得清啊……十好幾年前的事了。”
“反正是個大人物，官肯定不小。”
“當時市里頭，能被稱為大人物的，也就那么幾個人吧。”
“具體姓什么，長什么樣，我是真記不清了。”
陳榮離開后，林昭遠獨自坐在辦公室里，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天上天。
會計師事務所。
一個大人物。
十多年前，濱海市國企改制浪潮風起云涌，無數工人的命運被改寫。
這背后，資產評估是重要的一環。
低估，還是高估？
筆桿子動一動，就是國有資產流失。
能讓會計師事務所負責人請客，還開洋酒，這個大人物的能量，絕對不只是大而已。
他必須能影響，甚至決定評估結果。
林昭遠拿起桌上的保密電話，撥了一個短號。
“高振嗎？我是林昭遠。”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沉穩的聲音：“書記，您好。”
高振，市檢察院反貪局的一把利劍，做事干凈利落，是林昭遠可以信任的少數幾個人之一。
“有個事，需要你悄悄去查。”
林昭遠沒有廢話，直接布置任務，“十多年前，參與過市里國企改制資產評估的一家會計師事務所。”
“你重點關注一家……或許叫誠信，也可能不叫這個，名字不確定。”
“想辦法把當時負責評估的會計師，尤其是負責人，給我找出來。”
“線索呢？”
高振問。
“唯一的線索，他們的負責人，曾經在天上天旋轉餐廳，請市里的一個大人物吃過飯。”
高振那邊沉默了幾秒，顯然在消化這個信息。
“大人物……范圍有點廣。”
“對，所以才要你去查。”
林昭遠的聲音很平靜，“從會計師事務所入手，順藤摸瓜。”
“當年的國企改制檔案，應該還在市檔案館封著。”
“你以檢察院的名義，有權調閱。”
“明白！”
高振沒有多問一句，這是他的職業素養。
兩天后，高振的電話打了回來。
“書記，找到了。”
“叫誠信會計師事務所，沒錯。”
“當年濱海市超過一半的國企改制評估，都是他們做的。”
“包括濱海鋼鐵廠。”
林昭遠的心猛地一沉。
果然牽扯到了鋼鐵廠。
“但是，”
高振話鋒一轉，“這家事務所，八年前就注銷了。”
“工商檔案顯示，是正常清算注銷，所有手續都合規。”
林昭遠靠在椅背上。
線索斷了？
這幫人，手腳做得真干凈。
“人呢？事務所的合伙人，那些簽字的注冊會計師，都去哪了？”
林昭遠追問。
“這就是我接下來要匯報的。”
高振的聲音壓低了些，“大部分人都轉行了，或者去了外地。”
“但有一個人物，還在濱海。”
“叫孫正。”
“當年是誠信事務所的技術骨干，很多重要項目的評估報告，底稿都是他做的。”
“他現在在哪？”
“在一家叫立信達的中型所里當技術顧問。”
“平時深居簡出，為人低調，基本上不參加任何公開活動，圈子里都快沒這個人了。”
高振補充道，“在刻意躲著什么。”
刻意躲著什么？
林昭遠幾乎可以肯定，這個孫正，就是那把鑰匙。
但這樣的驚弓之鳥，不能硬來。
檢察院的人一上門，怕是當場就能把他嚇得心臟病發作，或者干脆來個人間蒸發。
林昭遠思索片刻，腦中已經有了一個計劃。
“高振，你先別動他。”
“不要讓任何檢察院的人出現在他周圍五百米內。”
“那我們怎么……”
“我來安排。”
林昭遠打斷他，“你把孫正的全部資料，包括他的業務范圍，最近接觸過的客戶，都發給我。”
“好。”
林昭遠看著高振發來的加密文件，目光落在其中一個企業名字上——宏圖建設。
這家公司的財務總監，恰好是林昭遠在縣里工作時提拔過的一個年輕干部。
林昭遠撥通了他的電話。
“小李，有空嗎？找你幫個忙。”
對面的小李受寵若驚：“林書記！”
“您說，赴湯蹈火！”
“沒那么嚴重。”
林昭遠笑了笑，“你們公司最近是不是在做一個歷史資產剝離的項目，需要咨詢以前的評估政策？”
“是啊！”
“正頭疼呢，市長您怎么知道？”
“你們的咨詢顧問里，有沒有一個叫孫正的會計師？”
“孫正？哦，立信達的孫老師？”
“有有有，我們董事長特地請來的，說他經驗老道。”
“下周一正好約了他開會。”
林昭遠心中一喜。
真是天助我也。
“小李，下周一，你這樣……”
周一，立信達會計師事務所的會議室。
孫正坐在客座上，花白的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茍，安靜地聽著宏圖建設的人介紹項目情況。
輪到財務總監小李發言時，他按照林昭遠教的，話鋒一轉。
“孫老師，關于這個歷史資產的界定，我們還有個疑問。”
“正好您是這方面的專家，想請教一下。”
“就比如，十幾年前國企改制那會兒，很多廠房設備的評估，當時到底是個什么標準啊？”
“我們翻檔案，感覺里面的水……挺深的。”
小李裝作不經意地拋出話題。
會議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孫正身上。
孫正握著茶杯的手，幾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他抬起頭，鏡片后的眼神顯得有些渾濁，又有些銳利。
“時間太久了。”
“那時候的政策，跟現在不一樣。”
“很多東西，都是摸著石頭過河。”
“具體的……記不清了。”
他說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再看任何人，視線落在面前的筆記本上。
小李不死心，又追問了一句：“可是聽說當時有些評估，貓膩特別多。”
“比如那家有名的誠信事務所，后來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