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東推門進來,看到林昭遠手里的日記本,和桌上那份鋼鐵廠的報告,心里大概明白了什么。
林昭遠將日記本遞給他。
“看看吧。”
陳東接過,一頁頁翻看,臉色越來越沉,呼吸也越來越重。
看完最后一頁,他把日記本重重地合上。
“王八蛋!”
林昭遠捧著那本還留有余溫的日記,聲音低沉。
“高秘書長用他的方式,給我們上了最后一課。”
“這條路從來都不平坦。”
“但無論如何初心不能忘,方向不能偏。”
……
濱海市府大樓,宋昌明的辦公室。
煙灰缸滿了,他沒有換。
高育良的追悼會剛結束。
他親自致了悼詞,聲音哽咽,表情到位。
下面坐著的人,一個個低著頭,看不清臉。
宋昌明知道他們在想什么。
怕。
這就對了。
他走到窗邊,俯瞰著這座城市。
高育良這塊石頭,總算被搬開了。
雖然方式……有點糙。
但結果是好的。
你看,現在還有誰敢跳出來,對著鋼鐵廠的項目指手畫腳?
沒有了。
一個都沒有。
他拿起桌上的紅頭文件,是關于加速推進濱海灣國際鋼鐵基地建設的批復。
他拿起筆,簽下自己的名字。
簽完,他把筆一扔,靠在寬大的老板椅上。
一種空虛感涌了上來。
他發現,現在連個能分享這份“勝利”的人都沒有。
以前,他會打給高育良或敲打或安撫,兩個人拉扯一番,最后事情還是會按他的意思辦。
現在呢?
他拿起內線電話。
“讓各單位一把手,半小時后到我這里開會。”
說完就掛了。
沒有商量,只有命令。
半小時后,人陸陸續續到齊了。
他們站在宋昌明的辦公桌前,沒人敢坐。
宋昌明沒抬頭,眼睛盯著一份報告。
“高秘書長的身后事,都辦妥了。”
“人死為大,組織上給了他應有的體面。”
“但工作不能停。”
“鋼鐵廠的項目,是市里未來十年的經濟命脈,是重中之重!”
“誰在這個問題上思想不統一,行動不積極,誰就是濱海發展的罪人!”
他把那份簽好字的文件拍在桌上。
“今天開始,成立項目推進專項小組,我親自擔任組長。”
“你們誰都別想給我掉鏈子!”
“林昭遠同志那邊,你們也要多溝通,多匯報。”
“他年輕有沖勁,但對濱海的復雜情況可能了解不深。”
“你們要幫助他,理解市委的決策,支持市委的工作。”
下面的人,頭埋得更低了。
“都聽明白了?”
“明白了。”
聲音稀稀拉拉。
“大點聲!”
“明白了!”
宋昌明揮揮手,像趕一群蒼蠅。
眾人如蒙大赦,魚貫而出。
門關上。
宋昌明拿起桌上的一個相框,里面是他和高育良年輕時的合影。
兩個人都穿著舊式外套,笑得沒心沒肺。
他用手指彈了彈高育良的臉。
“老高啊老高,你說你,怎么就這么想不開呢?”
“非要跟我對著干。”
“你看現在多好。安靜了。”
他自言自語,嘴角扯出一個弧度。
但他自己沒發現,那個笑容里,沒有一絲暖意。
只剩下冰。
……
林昭遠辦公室的燈,也亮了一夜。
高育良的日記本,就放在他手邊。
陳東站在他對面。
“書記,我……”
林昭遠抬手,止住了他的話。
“光罵娘,沒用。”
“他不是白死的。”
林昭遠站起來,走到陳東面前。
“你去找市局的趙東來。”
“告訴他,是我說的。”
“高秘書長的車禍,我要一份最詳細的報告。”
“不是給媒體看的那種。”
“我要知道,那輛超載的工程車,為什么會偏離路線。”
“我要知道那個司機,祖上三代是干什么的。”
“他過去一個月的通話記錄,銀行流水,跟誰打過牌,跟誰喝過酒,見過什么人,一根毛都不能漏。”
“讓他查。不惜一切代價。”
陳東身體一震。
“書記,這……”
“沒有這那的。”
“讓他秘密進行,直接向我匯報。”
林昭遠打斷他。
“是!”
“還有,”
林昭遠回到辦公桌前,從一堆文件中抽出一摞厚厚的卷宗,“這些是宋昌明從國企到市里的所有履歷和經手的大項目資料。”
“特別是國泰集團改制那部分。”
“你把這些,還有鋼鐵廠的全部材料,重新梳理一遍。”
“我要一條完整的時間線,一條完整的資金流向。”
“找到所有可能存在交叉的點。”
陳東看著他。
這一刻的林昭遠,不像一個市委書記。
“我明白了。”
陳東拿著東西轉身要走。
“等等。”
林昭遠叫住他。
“注意安全。”
陳東腳步一頓,沒有回頭。
“您也是。”
陳東走后沒多久,林昭遠的秘書吳元勤敲門進來。
他身后跟著一個男人,五十歲上下,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制服,神情拘謹,手里緊緊攥著一個黑色的布包。
“書記,這位是……”
“我姓王。”
男人自己開了口,聲音有些發抖,“以前……給高秘書長開車。”
林昭遠示意他坐。
王成業沒坐,他從布包里掏出一個用塑料袋層層包裹的東西,雙手遞了過去。
“高……高秘書走之前,交代過我。”
“他說,萬一他出了什么事,就把這個東西親手交給您。”
“一定要親手。”
“他說您會懂的。”
王成業把東西放在桌上,往后退了一步,對著林昭遠深深鞠了一躬。
說完,他轉身就走,步子很快。
林昭遠看著桌上的東西。
是一個U盤。
很普通的款式,銀色外殼。
他拆開塑料袋,把U盤插進電腦。
一個加密窗口彈了出來。
回車。
文件夾打開了。
里面只有三個子文件夾。
“國泰改制原始檔案。”
“關鍵證人聯絡方式。”
“個人資產流向分析。”
林昭遠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點開第一個文件夾。
里面是大量掃描的舊文件,合同、會議紀要、資產評估報告……
很多文件上,都有宋昌明當年的簽名。
高育良用紅色的批注,在每一處可疑的地方,都做了標記。
資產被低估,債務被夸大,優質資產被悄悄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