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錢建國,能戳穿集體決策這個謊言。
陳東快把自己的頭發給薅禿了。
“找不到!人間蒸發了!”
他把一份報告拍在林昭遠桌上。
“他家里人一口咬定,出國療養了。”
“去哪個國家,不知道。”
“什么時候回來,不知道。”
“問就是不知道!”
“活不見人,死不見尸。他媽的!”
林昭遠看著報告。
錢建國,男,72歲,原市計委副主任,退休。
這就是他們最后的希望。
一個72歲的老人。
就在這時,陳東的秘書,一個小年輕,慌慌張張跑了進來。
“陳主任!林書記!你們快看!”
“出事了!”
“錢老……錢老他發視頻了!”
陳東一把搶過手機。
林昭遠也站了起來,湊過去。
屏幕上,是一個視頻。
背景是藍天,碧海,沙灘。
錢建國穿著花襯衫,戴著太陽鏡,坐在藤椅上。
“大家好,我是錢建國。”
“最近聽到一些濱海的傳聞涉及到我。”
“我想我有必要做個澄清。”
“關于當年國企改制的一些事年代久遠,我的記憶可能出現了偏差。”
“我之前提供的一些個人印象和看法,現在回想起來可能是基于一些不完整的信息,存在片面性。”
“那是一個改革的年代,很多事情都是摸著石頭過河。”
“我們不能用今天的標準去苛求當年的同志。”
“我相信組織,相信市委市政府當年的集體決策。”
“希望大家不要再傳播那些不實的言論了。”
“謝謝。”
視頻結束。
“王八蛋……”
陳東從牙縫里擠出三個字。
“他反水了!”
“他被收買了!或者被威脅了!”
林昭遠沒有說話。
他只是退后一步,坐回自己的椅子。
宋昌明這一招,太狠了。
他沒有讓錢建國消失。
他讓錢建國現身。
用最體面的方式,從背后,捅了他們最致命的一刀。
這一刀,不僅廢掉了他們最關鍵的證人,還順便給他們的整個調查,扣上了一頂基于不完整信息、存在片面性的帽子。
殺人誅心。
風向,一夜之間就變了。
林昭遠走在市委大樓的走廊里,能清晰感覺到那些變化的目光。
茶水間里,隱約傳來議論聲。
“聽說了嗎?那個關鍵證人,自己在國外發視頻澄清了。”
“我就說嘛,宋市長在濱海這么多年怎么可能干那種事。”
“集體決策嘛,當年的事誰也說不清楚。”
“現在揪著不放是不是有點……”
“聽說林書記跟宋市長一直不對付,這里面水深著呢。”
宋昌明沒有攻擊他。
但他身邊所有的人,都在替宋昌明攻擊他。
高振那邊也傳來了壞消息。
幾個之前答應作證的中間干部,開始打退堂鼓。
理由五花八門。
“老婆生病了要照顧。”
“孩子要高考沒精力。”
“唉,老高,這事太復雜了,我們小胳膊小腿摻和不起啊。”
墻倒眾人推。
可他們的墻,還沒倒。
只是被宋昌明撬松了幾塊磚。
林昭遠回到辦公室,關上門。
他想起了高育良。
那個用命換來U盤的秘書長。
他想起了陳艷兵。
“中央的決心是堅定的。”
決心……
可現在,他手里的劍,快要斷了。
林昭遠閉上眼。
太順了。
從一開始就太順了。
拿到U盤順。
策反劉茂才順。
整理材料上報,也順。
原來,不是他走得太順。
是宋昌明一直在等。
等他把所有的牌都打出去。
然后,再一張一張地,廢掉他的牌。
這才是宋昌明。
不動則已,一動,就要人命。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
陳東推門進來,他反手關上門,走到林昭遠桌前。
他沒有坐下,就那么站著。
“書記。”
“我們……可能出問題了。”
林昭遠睜開眼,看著他。
“說。”
“我們按照您的吩咐,把所有證據和線索,全部重新復核了一遍。”
“包括高秘書長留下的那份東西。”
“那份關鍵證人名單,高秘書長當時用加密郵件發給我的。”
“除了我們三個,沒人知道。”
林昭遠沒說話,他知道重點在后面。
“我們的人,通過一些技術手段查了名單上所有人的近期賬戶往來。”
陳東俯下身,雙手撐在桌子上,湊近林昭遠。
“名單里有兩個人。”
“一個原國土局的副局長,一個原建委的總工程師,都退休了。”
“就在我們上報材料的前一周,他們倆在海外的賬戶,幾乎同時各自收到了一筆50萬美金的匯款。”
林昭遠瞳孔一縮。
“來源呢?”
“查不到。”
陳東搖搖頭,“開曼群島的殼公司,轉了好幾道手。”
“線索到那就斷了。”
“錢建國呢?”
林昭遠問。
“他更干凈。”
“他兒子在澳洲開公司,賬目很復雜。”
“但我們的人發現,他兒子的公司最近剛中標了一個大項目,合作方,是一家有濱海背景的港資企業。”
“這家港企的背后……就是宋昌明。”
林昭遠感覺自己從頭到腳,一片冰冷。
高育良用生命保護的名單,他們視為絕密核心的底牌,宋昌明竟然一清二楚。
他不僅知道名單上有誰。
他還精準地,在他們動手之前,就完成了布局。
有人泄密。
在他們核心的圈子里,有一個內鬼。
陳東看著林昭遠,一字一句地說。
“書記,高育良的名單,泄露出去了。”
“我們可能……從一開始,就低估了宋昌明的反撲。”
“他的速度,他的手段還有……”
陳東沒再說下去。
但林昭遠懂。
還有他滲透的深度。
林昭遠緩緩靠在椅背上。
他看著眼前的陳東,看著這個一臉焦急的下屬。
又想到了冷靜的高振。
他們三個人,是這個計劃的核心。
如果名單泄露……
內鬼,會是誰?
林昭遠的手指在桌面上敲擊,一次,兩次。
他抬眼,看著陳東。
“高振什么時候回來?”
“明天一早的飛機。”
陳東回答。
“好。”
林昭遠站起身。
“今晚都別回去了。就在這兒。”
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交織的車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