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昌明在串聯，在部署。
他想把國資系統打造成鐵板一塊，來抵抗自己的“凈化”。
“我知道了。”
林昭遠點了點頭，看著高育良。
“育良同志，謝謝你。”
“關鍵時候才能看出誰是真心為濱海好。”
一句簡單的肯定，讓高育良心里一塊石頭落了地。
第二天，張華正式走馬上任。
他特意穿了一身筆挺的西裝。
林書記把這么重要的任務交給他，是信任，也是考驗。
市國資委的大樓，門口的石獅子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威嚴。
主任趙德海帶著一眾副手，早已等在門口。
“哎呀，張書記！歡迎歡迎！”
“盼星星盼月亮，終于把您給盼來了！”
趙德海一臉熱情的笑容，伸出雙手，緊緊握住張華的手。
“趙主任客氣了，以后我們就是一個班子里的同事，還請你多多支持我的工作。”
張華客氣地回應。
簡單的寒暄后，眾人簇擁著張華來到會議室。
工作匯報會。
趙德海清了清嗓子，打開面前的稿子。
“張書記，我先代表國資委全體干部職工，對您的到來表示最熱烈的歡迎！”
“您的到來是市委對我們國資系統的高度重視，為我們下一步的工作指明了方向……”
趙德海滔滔不絕講了半個小時。
全是官樣文章。
總結成績，展望未來，表態擁護市委決定。
就是不說具體問題。
張華靜靜地聽著，手指在筆記本上輕輕畫著圈。
他知道，這是下馬威。
接著，幾個副主任輪流匯報。
分管規劃的說“我們正在深入研究相關政策，形成初步方案還需要時間”。
分管財務的說“部分企業的數據還在統計核對中，暫時無法提供準確報表”。
分管人事的說“干部調整涉及面廣，需要統籌考慮，慎重進行”。
每個人都態度恭敬，言辭懇切。
但說出來的話，總結起來就四個字——“急不得，慢慢來”。
一個巨大的軟釘子。
張華感覺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嗯，大家都辛苦了?！?/p>
他合上筆記本。
“我來之前看了些材料。”
“關于城投集團的債務問題，我想了解一下具體的構成。”
“比如，銀行貸款、信托、債券，各自的規模和利率是多少？”
會議室里的空氣瞬間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看向了分管財務的那個副主任。
副主任額頭上冒出細汗，他求助似的看向趙德海。
趙德海依舊掛著那副和煦的笑容，接過了話頭。
“張書記真是專業啊，一針見血！”
“這個問題嘛，確實是我們工作的重中之重。”
“不過您也知道城投的債務結構非常復雜，里面還牽扯到很多商業保密協議?！?/p>
“這樣我們安排專人，把這些資料整理一下做個詳細的報告，最晚后天送到您辦公室，您看怎么樣？”
后天？
張華心里冷笑。
等你們把賬做平了再送給我嗎？
他看著趙德海那張笑瞇瞇的臉，再看看周圍一圈或低頭、或望天、就是不看他的副手們。
他明白了。
從上任的第一分鐘開始，他就被這個看似熱情恭敬的班子，隔絕在外。
散會。
人潮涌向門口。
趙德海被一群副手和處長簇擁著，談笑風生。
“老趙，晚上聚聚？”
“不行不行，晚上得陪家人，改天我做東。”
張華獨自坐在原位，沒動。
硬闖，不行。
這幫人都是官場老油條，抱團抱得死死的。
他一個外來戶，沒根沒基，硬碰硬只會頭破血流。
那就……下去看看。
你不給我看賬本，我就自己去看廠子。
你不讓我碰核心，我就去摸你們的底。
第二天，張華的日程表上只寫了四個字——“基層調研”。
他的司機兼秘書小李有些發愣。
“書記，去哪家？”
“我好提前通知他們準備一下?！?/p>
張華扣上外套的扣子。
“不用通知?！?/p>
“隨便轉。”
“去城西的紡織廠吧，我記得材料上說他們去年扭虧為盈，是改革典范？”
小李的表情有點古怪。
“是……是的，報上來的材料是這么寫的。”
半小時后，一輛普通的黑色帕薩特停在了紅星紡織廠的大門外。
張華推門下車。
廠區里，野草長得比人高。
幾棟廠房的窗戶玻璃碎了大半，黑洞洞的。
哪有半點生產的樣子？
“改革典范？”
張華問小李。
小李的頭快埋到胸口了。
“書記……我……”
張華沒再為難他，徑直往一間亮著燈的辦公室走。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頭正在里面看報紙。
看到張華，老頭抬了抬眼皮。
“干什么的？”
“隨便看看?！?/p>
“游客？這里可不是景點?！?/p>
張華拉開一張椅子坐下。
“老師傅，廠里現在還生產嗎？”
“生產個屁！”
老頭把報紙一摔。
“機器都停了快三年了，就留我們幾個老家伙看大門?！?/p>
“工資都快發不出了?！?/p>
“可我聽說廠子去年扭虧為盈了？”
老頭嗤笑一聲，看張華的眼神像在看傻子。
“你也信？”
“賬是人做的，想怎么做就怎么做?！?/p>
“扭虧為800萬也叫扭虧。”
張華的心沉下去，他隨機去了兩家報表上效益良好的企業。
一家在養豬。
一家在出租廠房搞農家樂。
這就是趙德海口中的“國有資產保值增值”。
晚上，張華回到市委招待所。
他拿出私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昭遠書記，我是張華?！?/p>
電話那頭的林昭遠，聲音很平靜。
“情況怎么樣？”
“比預想的還爛?！?/p>
“一個空殼子全靠做賬吊著一口氣?！?/p>
“他們把我當傻子耍，喂到嘴邊的全是屎。”
“我需要一把刀，一把能從外面插進去的刀。”
林昭遠沉默了幾秒。
“知道了。等我消息?！?/p>
電話掛斷。
林昭遠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樓下的車水馬龍。
他拿起桌上的紅色電話，撥通了市審計局局長王征和的號碼。
“王局，你現在來我辦公室一趟?！?/p>
……
三天后。
市審計局的幾輛車，沒有任何預兆地開進了市國資委的大院。
趙德海正在辦公室里喝著茶，聽著副手匯報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