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衙后堂，丁修煩躁地踱來踱去，晃動的燭火映得他那張臉忽明忽暗。
奇了怪了，風聲都放出去兩天了，劉世昌竟沒有一點動靜，還真沉得住氣。
可他沉不住氣了。
難不成那些讖語和黑風寨的勾當，真與劉世昌無關？
這念頭一冒出來，他心慌得一批，若真是這樣，他這步險棋可就成了自掘墳墓。
不行，去找蘇原。
丁修火急火燎敲開了李家的門，見到蘇原。
“本想等劉世昌自己往坑里跳，只要他敢踏出家里半步，便是畏罪潛逃，屆時本縣率鄉勇緝拿反賊，名正言順?！?/p>
“可劉世昌除了頭兩日緊閉大門，今日竟還讓家丁上街買了新鮮的鱸魚，瞧著竟有幾分閑情逸致?！?/p>
劉世昌的鎮定，反倒讓丁修心里發虛。
萬一劉世昌是清白的，他可就翻車了，烏紗難保。
蘇原卻神色淡然，那雙清澈的童眸里藏著與年齡不符的沉靜，示意他稍安勿躁。
“劉世昌是什么人，縣丞的位置坐了二十年，家里金銀成堆，美妾嬌艷，他舍得這潑天富貴，跑進山里當賊寇？”
丁修臉色一沉，有些生氣，“那你說怎么辦？直接帶兵闖劉家？他好歹是朝廷命官，沒有鐵證，這事捅到上面，本縣擔待得起嗎？”
話落，他眼底掠過一絲悔意。
當初怎么就信了這毛孩子的話，如今騎虎難下，自己反倒成了被牽著走的那一個。
蘇原卻道：“誰說沒有鐵證，牢里那六個黑風寨的人，不就是證據？”
丁修皺眉，“他們不是說不知道雇主是誰嗎？”
蘇原眼中閃過狡黠，“他們說不知道，咱們可以幫他們知道。牢里的獄卒，肯定有劉世昌的人，可以讓他們給劉世昌傳遞消息……”
聽了蘇原的謀劃，丁修恍然大悟。
這七歲孩童的心思，竟比他這浸淫官場多年的縣令還要陰狠。
原以為是自己拿住了一把刀，如今看來，執刀者分明是這娃娃，而自己才是刀。
可事到如今，后悔也晚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
劉家大宅，劉世昌眼神渾濁。
窗外的月光落在他鬢角的白發上，添了幾分蕭索。
三日前，他還信誓旦旦告訴兒子，丁修不過是虛張聲勢，可這幾日鄉勇在校場操練的吶喊聲，像重錘般敲在他心上，讓他坐立不安。
劉文武也沒了往日的囂張，“爹，要不咱們還是走吧，丁修那老狐貍練兵練得緊，萬一……”
“往哪走？云縣就是咱家的根基，走了，難道去喝西北風？我就不信丁修敢無憑無據動我！”
話雖硬氣，可劉世昌的一顆心一直懸著，很不踏實。
正糾結間，門外傳來家丁壓低的聲音，“老爺，錢麻子來了，說有急事?！?/p>
劉世昌心頭一跳。
錢麻子，是他安插在大牢里的心腹獄卒，深夜前來，必非小事。
“讓他進來?！?/p>
片刻后，一個瘦高個獄卒縮頭縮腦進了屋。
“大人，小人冒死給您傳個消息?！?/p>
劉世昌呼吸一滯，表面卻不動聲色：“何事如此慌張？”
“田有計他們招了?！?/p>
劉世昌面色一緊，猛地站起，“他們招了什么？”
“他們說大人與黑風寨三個當家的往來密切，說您給寨里送過糧草和兵器，意欲謀反。”
“還有，丁縣令練兵，根本不是為了剿滅黑風寨賊寇，而是為了緝拿大人。”
劉世昌只覺天旋地轉，眼前陣陣發黑，急忙踉蹌著扶住桌沿。
他一直僥幸丁修是詐他，可事情還是敗露了。
他方寸大亂，已無暇細想田有計是如何得知自己跟黑風寨三個當家的事情。
“爹，快跑吧，再不走就來不及了?！眲⑽奈涠伎炜蘖恕?/p>
要跑嗎？
可劉世昌舍不得密室里的金銀，舍不得屋里的美妾，舍不得二十年積攢下的富貴。
但再舍不得，也得有命享啊。
“快備車，收拾細軟，明日一早，城門一開，立即出城。”
劉文武慌慌張張問道：“爹，咱們要往哪里跑？”
“去青州府找知府大人，他收了我那么多好處，定會護著我。”
次日寅時，天色蒙蒙亮，東方剛泛起一絲魚肚白，云縣校場上，已是殺氣騰騰。
五百鄉勇身著統一戰服，手持長槍大刀，列成整齊的方陣。
楊榮站在第一排，黝黑的臉上沒有絲毫表情。
旁邊，楊石頭扛著一面大旗，上面寫著“保家衛鄉”四個大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丁修立于高臺上，看著底下精神抖擻的隊伍，深吸一口氣，朗聲道：“本縣問諸位一個問題，咱們云縣百姓，被黑風寨禍害了多少年？”
無人應答，但許多人眼中已泛起怒色。
黑風寨的惡行，誰沒聽過幾分。
“本縣雖上任只有三年，卻也知道，云縣百姓苦黑風寨久矣。可你們知道，黑風寨為何遲遲無法剿滅嗎？因為縣里出了內鬼，出了叛徒，有人跟黑風寨暗中勾結，給他們送糧送兵，助紂為虐?！?/p>
丁修目光如電，掃過全場，一字一句道：“你們知道這人是誰嗎，就是縣丞劉世昌?！?/p>
轟。
鄉勇一片嘩然。
難怪黑風寨那么囂張，原來是有官老爺撐腰。
議論聲如同潮水般涌起，震驚、憤怒、不敢置信……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
丁修抬手，示意眾人安靜。
“二十年來，劉世昌利用職權，先后霸占小關、河西、北嶺等十幾個村子的千畝良田，逼得一百五十余戶百姓家破人亡，流離失所?！?/p>
“他還指使黑風寨的反賊，在咱們云縣境內胡作非為。上個月，張老栓辛辛苦苦攢了一輩子的積蓄，被他們搶得一干二凈，就連他那唯一的兒子，也被打斷了雙腿，如今還躺在炕上動彈不得?！?/p>
“三天前，王寡婦被他們扒光了衣裳，輪流玷污，最后還放了一把火，燒了她唯一遮風擋雨的草屋，王寡婦當場就被活活燒死了?。 ?/p>
丁修聲音嘶啞，帶著泣血般的悲憤。
人群徹底炸了！
沒人知道小關村、河西村具體在哪，也沒人見過張老栓和王寡婦。
但霸占良田、家破人亡、搶錢斷腿、輪奸放火這些字眼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進每個人的心里。
劉世昌哪里是官，這分明是披著官皮的豺狼，是與賊寇為伍的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