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上只聞杯盞輕碰的脆響。人人都抿得矜持,半盞酒在手里轉了半天也不見少,這般節骨眼上,誰敢真醉?云韶班的戲早唱完了,此刻只剩三兩絲竹若有似無地襯著,像怕驚擾什么似的。
不時有人過來向裴叔夜敬酒,話里話外想探些口風。畢竟這位裴大人一回來,寧波府便接連地動山搖。可裴叔夜只是含笑舉杯,說話滴水不漏,別人來問什么,他就滑不溜秋地將話丟回去——“此事陳大人如何看?”“李翁有何高見?”
就在這聽君一席話如聽一席話的微妙氣氛中,忽然,遠處忽然傳來沉悶一響。
不止一人聽見了。席間紛紛停箸,狐疑地望向窗外。不知何時,港外竟漫起灰蒙蒙的煙霧,風中隱約送來哭喊聲……那聲音飄飄忽忽的,倒像是從地底下鉆出來的。
宴廳漸漸安靜下來。有人手里的筷子掉在碟上,“叮”一聲驚得所有人都打了個顫。陰風卷著霧氣從窗縫滲入,帶來斷續的、不真切的金鐵交擊聲、模糊的哀嚎,似遠似近地在梁柱間纏繞不去。
一種詭異而又不安的氣氛從每個人的心底滋生出來。
一個可怕的猜測在眾人心里縈繞——是那些死在如意港上的冤魂!
十二年后,泣帆之變的冤情浮出水面,而那些孤魂野鬼……怕是日日在陰間鳴冤叫屈,終于等到了出頭之日。
望海樓被一片詭異的白霧包圍著,而頂樓的風臺視野開闊,正好能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這是你們的把戲?”老者的聲音充滿了戒備。
“和諸位開個小玩笑嘛,”盧放倚著欄桿,神色閑散,“這如意港上,你們不向來最講究個‘氛圍’么?如今外頭風雨滿城,如意港豈能獨善其身?也該有人提醒你們,此處本是血戰場,并非銷金窟。”
“荒唐!你知道自已現在是通緝犯嗎?敢跑到如意港里來!隨便哪個人認出你來,整個盧家都要跟著你遭殃!”
“我的父親,那您倒說說,兒子所犯何罪?”
霧氣之中,盧放的聲音陡然轉冷,壓抑著十數載的痛楚與憤懣,終于在此刻爆發:“陳三復重開如意港,行海貿之事,與佛郎機人、南洋諸商互市,以我朝積壓之貨易番邦白銀。那些科舉無門的書生、田產被占的農戶,自此總算有了一條活路——海上能掙來飯吃!官府也不必憂心他們窮極為盜,他們能靠自已的雙手吃飯!謀生也是犯罪?”
盧放一步步向前逼近,盧老被這多年未見的兒子身上的陌生氣勢所懾,不由連連后退。
“而我,您的親生兒子——當初是您眼熱這海上厚利,才許我去助陳三復造遠洋船只,替您在商會之間打通關節。數錢的時候,您怎么不說這是違反朝廷禁令?如今事敗,倒急著與我這欽犯劃清干系?”
“放兒,這豈是為父所愿!”盧老被逼至欄桿角落,后背凌空,手掌止不住地發顫,“海貿之事,素來民不舉官不究,可偏偏有人暗中作梗。要怪……也只能怪陳三復自已樹敵太多,人人都想從他那兒分一杯羹,才落得這般下場!人活于世,處處皆是掣肘,識時務者方為俊杰。你須明白,何時該進,何時該退!”
他稍定身形,語氣復又硬了起來:“放兒,爹知道,這些年你在海上漂泊受了苦。可寧波府絕非久留之地,你回來看一眼便罷。今日這些泄憤之舉,為父只作未見。我給你備好盤纏,你去濠鏡澳,去暹羅……走得越遠越好,總歸能平安度過此生。”
盧放輕笑:“父親真以為,我只是回來泄憤的?”
“休要以為有裴叔夜相助,你們便能翻天!泣帆之變的舊案或許可翻,但要朝廷開海、赦免爾等,絕無可能!裴叔夜再是個人物,以他一已之力,豈能扭轉朝廷大勢?”
“他初來寧波時,你們誰又信他能只手扳倒四明公?”
“你可曾細觀過他的夫人?”盧放聲音漸沉,“恐怕你還不知情呢,正是那名女子,讓浙東第一鹽商鄭家家破人亡。父親,莫要小瞧了任何人——包括你的兒子。”
盧老一時怔住,脊背發涼。
盧老在這混著一半異族之血的兒子身上,嗅到了異類的氣息。不,或許那是新生命蓬勃的氣息,踩著時代的車輪碾過他這老父親的脊背,他下意識感覺到害怕,他第一次分不清究竟大勢在哪邊。
但盧老不容許自已積年的處世之智受到挑釁——他知道真正的仗在何處,接下來,就是是翁介夫和裴叔夜的戰爭,一個是以擁護朝廷禁海,嚴厲執行政策的浙江巡撫,多年來憑借著禁海的功勞穩居浙江頭把交椅,而裴叔夜被流放嶺南多年,他切身感受過大海與百姓的關系,他是后生可畏,依然帶著那點讀書人的傻氣和倔強,要為生民立命,最終這兩人代表的,是開海與禁海的爭論。
自古以來,妄想推翻舊政策者,十之八九皆不得善終。
“狂妄!”盧老厲聲喝斥道,“你一個沒當過官的后生,你懂什么朝廷?真正的仗才剛開始!”
“既然是仗,誰輸誰贏還不一定呢,”盧放倔的像頭牛,湛藍的眼眸死死盯著盧老,那眼中并無懼色,唯有火一般的沖動,“你做了一輩子墻頭草,如今,你該下注了——你是要幫你兒子,還是要幫那些所謂的大人物們?”
“盧放!為父最后告誡你一次,趁早收手。莫待將來大義滅親之時,你怨我不念父子情分——”
忽然,盧老似乎無意間看向了遠處,聲音陡變:“你們瘋了嗎?!”
盧放只覺莫名其妙,順著盧老的目光望去,面色也驟然一凜。
望海樓里,不知是哪個樂師慌得拉錯了弦,一聲刺耳的斷弦聲傳來,卻將所有人都拉回了現實。
再往窗外看去,白霧已經散去,哪來的什么炮聲與金刀鐵馬聲。
可誰都不敢將心里那種猜測說出來,眾人只面面相覷地看看周遭,不確定地問:“……是不是在下聽錯了?”
“也許真是老夫的幻聽。”
忽的,遠處又傳來一陣炮聲,這回清晰得多,沉沉地震在暮色里。
原先一直氣定神閑的裴叔夜眉頭一皺——這聲音聽著……不大對。
吳家老爺察覺到氛圍不對,忙打圓場道:“諸位,諸位莫怪,這只是助興的禮炮而已。”
話音未落,炮聲再起。
裴叔夜嗅到了怪異的硝煙味,他心中疑惑,起身拱手,不動聲色道:“這樓里悶得慌,裴某出去透口氣。”
席間眾人雖心頭發慌,但多數疑的是鬼神,沒有人覺得會有什么危險。
裴叔夜也大意了,要說安全,整個寧波府沒有比如意港更安全的地方,每逢如意港盛宴,所有的權貴云集于此,寧波府必調重兵把守,一只蒼蠅都溜不進來。
樓內賓客不會佩戴任何武器,裴叔夜也不例外,他只想趕緊到樓下看看怎么回事,腳步匆忙了一些,全未料到此地守備森嚴竟會生變。
就在他轉身之際,數道黑影如鬼魅般自窗外翻入——寒光乍現,一柄锃亮的倭刀趁其不備,狠狠捅入他腰腹。
劇痛襲來,裴叔夜猛地眼前一黑,而不容他有片刻喘息,其余刺客的刀鋒已如驟雨般罩下。
電光石火間,他竟爆發出駭人的冷靜,他顧不得扮文弱書生了,右手疾探,五指生生攥住迎面劈來的刃口,鮮血迸流的同時借力旋身,險險讓過三道橫削的刀光。
抽身,是當務之急。
裴叔夜緊咬牙關,足尖在欄柱上一點,身形已撲向廊邊垂落的彩綢。
綢緞入手,他縱身躍出欄桿。四層高樓,身影如鶴掠下,中途在梁柱間連踏數步卸力,最后終于脫力落在望海樓中央那艘巨大的裝飾船甲板上。
這見了血的突變令宴上亂成一團,不知是誰嘶聲裂喉喊了一聲:“倭寇!是倭寇殺來了!”
這一聲如冰水潑入沸油,宴席之上頓時天翻地覆。
女眷們釵環零落、羅裙絆步,哭喊與驚叫混作一團。方才還從容舉杯的相公老爺們,此刻也顧不得體統,推搡著、踉蹌著朝門口涌去,錦袍玉帶擠作一堆,只恨少生了兩條腿。
而樓外港上,數艘倭船靠岸,黑影已如潮水般漫上岸來。倭寇賊眾竟悄無聲息地合圍了整片如意港——原先層層布防的官兵,不知何時已成了倒在暗處的尸首。火把的光在腥風里搖晃,映出一片森然刀光。
宴廳之內,笙歌猶在梁上殘留,血味卻已滲進空氣。這群往日翻云覆雨的權貴,此刻不過是砧板上瑟縮的羔羊。
盧放飛快地跑向望海樓底層,這里是戲班的后臺,他的兄弟們全都在這里。
而已經有一波倭人涌入底層——他們是來追裴叔夜的,他們不允許有任何一個人從樓里逃出去。
盧放加快腳步解決了幾個倭人,拐入樓梯的瞬間,忽的感覺一股溫熱的血濺到他臉上。
一個身型矮小的倭人直勾勾在他面前倒下,他才看清是后面徐妙雪架著受傷的裴叔夜,而裴叔夜手里搶了一把鋒利的倭刀,刀尖正滴著鮮血。
盧放稍稍松了一口氣。
這兩人窩里斗歸窩里斗,在外頭永遠是刀尖一直向著敵人的。
“阿放,這些倭寇來得太古怪了,”受了重傷的裴叔夜雖然虛弱,可眼中依然有著堅定的鋒芒,“是真的倭寇嗎?”
盧放迅速將那倭人翻過來檢查,面色一沉。
“是倭寇,還是我們的老相識。”
這伙倭寇叫“浪人舟”,首領是松浦信虎,他的主家在與龍造寺家的戰爭中敗落,領地盡失,他就聯合了一些浪人武士、以及熟悉航海的九州漁民,靠海上劫掠為生。從前騷擾如意港的最大勢力就是他們,陳三復總免不了與他們交手。而泣帆之變后,朝廷嚴厲整頓海境,倭寇已經很難像從前一樣在浙東海域來去自如。他們本已經消停了一些年頭,不知道今日怎么突然又來了,還來得這般兇。
徐妙雪想到了一個可怕的后果:“這里都是寧波府的權貴,倭寇不敢貿然殺人,若只是搶劫還好——就怕他們認出你們……”
這群倭寇,來得實在是太巧了。
偏偏盧放這些陳三復部眾全在如意港上,偏偏倭寇闖入望海樓,第一個就是沖著裴叔夜下手。
三人迅速交換了眼神,只怕這背后,有更大的陰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