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組討論從下午兩點開始，一直持續(xù)到五點半。
晚飯后，代表團(tuán)有短暫的自由活動時間。
不過，京城的夜晚對于這些身負(fù)重任的代表們來說，并沒有太大的吸引力。絕大多數(shù)人都選擇回到各自的房間，或是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繼續(xù)消化和討論白天會議的內(nèi)容。
林崢給了劉清明三個小時的假。
“晚上九點，準(zhǔn)時歸隊。”
林崢的話語很平淡，卻讓劉清明感覺，自已仿佛又回到了學(xué)生時代，被家長規(guī)定了門禁時間，不能在外面逗留太晚。
時間寶貴。
劉清明一邊快步往賓館外走，一邊掏出手機(jī)撥打電話。
電話只響了一聲就被接通。
“我出來了。”
“嗯，我也到了。”
劉清明剛走到賓館門口，視線越過門前廣場，便看到了一輛通體锃亮的銀白色帕薩特B5靜靜地停在路邊。
這款車是滬市合資廠在千禧年剛剛引進(jìn)的正宗德系轎車，線條流暢，造型穩(wěn)重，一經(jīng)面世，便被冠以“華夏第一款高端商務(wù)車”的名號。
一個穿著淺色風(fēng)衣的窈窕身影，正倚在車門邊。
她看到他，直起身子，朝著他輕輕招了招手。
京城的晚風(fēng)帶著冬日的寒意，吹動了她的衣角和發(fā)梢。
劉清明的心，卻在這一刻被暖流包裹。
他快步穿過廣場，走到女友身邊。
蘇清璇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領(lǐng)羊絨衫，外面罩著那件淺駝色的風(fēng)衣，襯得她本就白皙的皮膚愈發(fā)通透。
劉清明自已則穿著一件母親王秀蓮親手打的毛線衣，外面套了件黑色短大衣，簡單利落。
“你一直在這里等著？”劉清明開口問，聲音里帶著一絲心疼。
蘇清璇笑了。
“我哪有那么傻。”
她指了指不遠(yuǎn)處的一棟建筑。
“我們記者下榻的賓館離這里不遠(yuǎn)。算著你們快結(jié)束的時候，我再開車過來，時間剛剛好。”
話是這么說，但劉清明心里清楚，所謂的“剛剛好”，背后一定是精準(zhǔn)的計算和耐心的等待。
他沒有再多說，只是拉開了副駕駛的車門。
兩人坐進(jìn)車?yán)铮艚^了外面的喧囂和寒風(fēng)。
劉清明發(fā)動了汽車。
他前世來過一次京城，那是奧運會期間，帶著妻子和牙牙學(xué)語的兒子。雖然時隔多年，而且這個時代的京城與他記憶中的模樣相去甚遠(yuǎn)，但好在他上次來過謝家，記憶力還不算差。
車子平穩(wěn)地匯入主干道的車流。
蘇清璇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和霓虹。
“我一點都記不起來了。”她悠悠地說。
六歲時的記憶，早已模糊不清。
“又不是什么好事，干嘛要記著。”劉清明柔聲說。
他不想讓她回憶起任何不愉快的事情。
他轉(zhuǎn)而換了個話題，指了指方向盤上的車標(biāo)。
“這車是單位配給你的？待遇不錯啊。”
蘇清璇搖搖頭。
“哪能呢。省臺在京城的工作車是輛老普桑，就算有，也輪不到我一個外景主持開。”
她解釋道：“這是新成集團(tuán)京城分公司的車，我跟他們借來先用幾天。”
“還得是咱爸。”劉清明笑了起來。
這個“咱爸”叫得無比自然。
蘇清璇的臉頰微微泛紅，心里卻是甜的。
“對了，”她像是想起了什么，“這次我沒去住賓館。老蘇在西單那邊有套房子，一直空著，有專人定期打掃，收拾得挺干凈。”
“他本來是想留著那套房子，給我們倆結(jié)婚當(dāng)新房的。”
劉清明握著方向盤的手頓了一下。
蘇清璇繼續(xù)說：“不過我爸媽堅持要另外重新買一套。他們說，怕你住進(jìn)去，以后在家里家庭地位不保。”
這話讓劉清明心里一暖。
吳新蕊和蘇玉成的這份心意，他感受到了。
“我覺得這樣也挺好，”蘇清璇側(cè)過頭，看著劉清明的側(cè)臉，眼睛亮晶晶的，“咱們自已買，你出錢，我來負(fù)責(zé)裝修。那才算是我們自已一點一滴經(jīng)營起來的小家。”
劉清明的心被這句話徹底填滿了。
什么家庭地位，他從不在乎。
他轉(zhuǎn)過頭，趁著等紅燈的間隙，認(rèn)真地看著她。
“其實他們多慮了。”
“我才不要什么家庭地位。”
“我只怕你不要我。”
這句突如其來的情話，讓蘇清璇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掩著嘴，輕笑起來，眼波流轉(zhuǎn)。
“胡說。”
“真的。”劉清明一臉嚴(yán)肅，“反正我的結(jié)婚報告已經(jīng)打上去了。等這次回去，咱們就圓房。”
蘇清璇的臉“騰”地一下就紅了。
“流氓。”
“持證上崗，合法合規(guī)。”劉清明一本正經(jīng)地補充。
蘇清璇慢了整整秒才反應(yīng)過來他話里的梗，臉頰的熱度幾乎要將車內(nèi)的空氣點燃。
她嬌羞難抑，又不好在他開車的時候打擾他，只能低下頭，假裝去看自已的手指，不去看他。
劉清明也不敢再去看身邊的女友。
他心里清楚，此刻她那張顛倒眾生的臉蛋上，一定是紅暈滿頰，美得不可方物。
是那種，多看一眼就可能引發(fā)交通事故的級別。
他可不想在這種時候出任何岔子。
車?yán)锏臍夥眨驗檫@句玩笑而變得曖昧又溫馨。
劉清明心里感慨萬千。
再過十年，這種程度的梗，恐怕已經(jīng)完全激不起女孩子心里任何波瀾了。能讓她們臉紅的段子，尺度大到可能要觸犯法律才行。
且行且珍惜吧。
兩人一路說著無關(guān)緊要的情話，車子很快駛離了繁華的市中心。
在謝家附近的一條僻靜馬路邊，劉清明把車停了下來。
他拿出手機(jī)，給謝語晴撥了一個電話。
“語晴姐，我們到了。”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溫和：“好的，我們馬上下來。”
蘇清璇聽著他打電話，等他掛斷，才悠悠地開口。
“行啊你，這么快就叫上姐了。”
劉清明解釋：“人家都有孩子了，按輩分也該叫姐。”
蘇清璇撇撇嘴：“當(dāng)初是誰非不讓我叫別的男人哥哥的？”
“我沒不讓你叫啊，”劉清明立刻反駁，“我只是不想讓你叫‘其他’男人哥哥。”
“那我就不叫。”蘇清璇故意說。
劉清明把車熄了火。
車廂里安靜下來。
“媳婦兒，”他忽然湊了過去，壓低了聲音，“能不能跟你商量個事兒？”
蘇清璇以為他要親自已，心跳又開始加速，身體微微后仰。
沒想到，劉清明只是在她耳邊，用幾不可聞的氣聲，輕輕說了一句話。
那句話的內(nèi)容，讓蘇清璇先是一愣，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捶了他一下。
“沒想到你好這個調(diào)調(diào)。”
劉清明臉上難得地露出一絲無奈。
“你到底答不答應(yīng)嘛？”
“不答應(yīng)算了。”見她不正面回答，他使出了激將法。
蘇清璇眼角眉梢都帶著笑意。
“到時候再說。”
劉清明也沒有再追問，因為他已經(jīng)看到了從不遠(yuǎn)處走來的人。
謝語晴穿了一件黑色的毛領(lǐng)短大衣，長發(fā)披肩，在路燈下顯得溫婉而嫻靜。
她的手上，緊緊牽著一個小男孩。
正是小勇。
***
兩人推開車門下了車。
“劉叔叔！蘇阿姨！”
小勇一眼就看到了他們，興奮地大叫了一聲，掙開母親的手，像一顆小炮彈一樣沖了過來。
蘇清璇也很高興。
她立刻蹲下身，張開雙臂，迎接飛奔而來的小男孩。
小勇一頭扎進(jìn)她的懷里，蘇清璇將他緊緊抱住，在他肉嘟嘟的臉頰上親了一口。
劉清明則迎向了走近的謝語晴。
“語晴姐。”
“我們又見面了。”謝語晴的臉上帶著溫和的笑。
劉清明側(cè)過身，介紹道：“這是我的未婚妻，蘇清璇。”
這時候，蘇清璇已經(jīng)放開了小勇。
小勇立刻又跑到了劉清明身邊，伸出雙臂。
劉清明一把將他抱了起來，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
小家伙被舉到空中，發(fā)出清脆又開心的笑聲。
謝語晴微笑著向蘇清璇伸出手。
“蘇小姐，幸會。”
蘇清璇握住她的手，感覺對方的手指有些涼。
“既然清明叫你姐，那我也跟著叫你姐吧。你也別叫我什么小姐了，叫我清璇就好。”
謝語晴的笑容更真切了些。
“那可太好了。我只有一個弟弟，一直都想能有個妹妹呢。”
兩個美麗的女人，就這樣笑吟吟地站在一起。
她們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落在了正和劉清明瘋鬧的小勇身上。
“小勇是個好孩子。”蘇清璇由衷地說。
謝語晴的目光變得無比柔軟。
“我知道。失去他的那些日子，我整個人都不好了。”
蘇清璇輕聲說：“姐，你也很堅強(qiáng)。”
謝語晴搖了搖頭：“如果你看到我以前的樣子，一定不會這么說。”
“清明都跟我說了，”蘇清璇看著她，“你現(xiàn)在……沒事了吧？”
“比以前還好。”謝語晴回答。
“那我就放心了。”
“謝謝你們。”謝語晴真誠地說。
蘇清璇擺擺手：“我沒做什么，一直都是清明在照顧小勇。”
謝語晴卻看著她，認(rèn)真地說：“你也得感謝。小勇親口告訴我的，他說，在你身上，有媽媽的味道。”
蘇清璇一時語塞。
她看向那個在劉清明懷里笑得咯咯響的孩子，眼神愈加柔和。
三個大人帶著一個小孩，沒有去什么高級餐廳，只是去了附近的一個小型游樂園。
時間不早，游樂園里人不多。
小勇的精力卻異常旺盛，拉著劉清明玩了一個又一個項目。
蘇清璇和謝語晴跟在后面，邊走邊聊。
蘇清璇能清楚地感覺到，小勇對劉清明的依賴，已經(jīng)超過了普通的叔侄關(guān)系。
而劉清明也毫不掩飾自已對這個孩子的喜愛，兩人之間的互動，自然得就像一對真正的父子。
“你們打算什么時候結(jié)婚？”謝語晴問。
蘇清璇臉上浮現(xiàn)一抹幸福的紅暈。
“他已經(jīng)打了報告，應(yīng)該很快了。”
“那太好了。到時候一定給我個信兒，我?guī)∮氯⒓幽銈兊幕槎Y。”
“行啊。”蘇清璇爽快地答應(yīng)，“姐，你記一下我的手機(jī)號碼。”
兩個女人很快交換了聯(lián)系方式。
蘇清璇看著謝語晴，還是忍不住問起了她的情況。當(dāng)?shù)弥Y(jié)婚沒有多久就失去了丈夫，一個人帶著孩子，之后又經(jīng)歷了孩子被拐的巨大打擊，心中充滿了同情。
“語晴姐，你還這么年輕，以后應(yīng)該會有幸福的生活。”
謝語晴苦笑了一下。
“你是第十九個勸我再婚的人。不過，你的這個建議，我不反感。”
蘇清璇認(rèn)真地說：“小勇現(xiàn)在還小，如果有一個能陪著他長大的男性角色，他會很容易接受。如果再等幾年，他長大一些，有了自已的想法，可能會對你的新婚姻產(chǎn)生抵觸。姐，我不是催你，只是覺得……你的愛慕者應(yīng)該不少吧？”
謝語晴的笑容里帶了一絲疏離和落寞。
“像我們這樣的家庭，哪有什么真正的愛情。我和小勇他爸，也是家族之間的聯(lián)姻。不過我倆從小就認(rèn)識，彼此不反感，日子也還過得去，僅此而已。”
蘇清璇聽了，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幸好我沒長在京城。”她慶幸地說。
謝語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意味深長。
“那是。你這條件，要是從小在京城長大，蘇家一定會把你當(dāng)成最重要的籌碼，拿去做交易。”
她頓了頓，補充了一句。
“你和汪家那點事，我后來也打聽了一下。聽說，當(dāng)初還是你們蘇家主動提的。”
蘇清璇的臉色沉了下來。
“休想！我不同意，他們難道還敢逼我嫁不成？”
看著她這副倔強(qiáng)又充滿底氣的樣子，謝語晴的臉上露出了羨慕。
“真羨慕你。我要是當(dāng)年有你這份底氣，就好了。”
蘇清璇想到了自已的母親，吳新蕊。
那個強(qiáng)勢、冷靜，甚至有些不近人情的女人。
她和蘇家的關(guān)系，一直都很緊張，甚至可以說是嫌隙很深。
一個念頭，忽然毫無征兆地從蘇清璇的心底冒了出來。
會不會……母親一直以來和蘇家保持距離，甚至不惜鬧僵，就是為了保護(hù)自已？
用她和蘇家的矛盾，作為拒絕那些所謂“聯(lián)姻”的最好理由？
這個想法一出現(xiàn)，就再也揮之不去。
但她沒有任何證據(jù)。
就在兩個女人各自想著心事，陷入沉默的時候，一個略帶驚喜的中年男子的聲音，忽然從她們身后響了起來。
“小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