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來跑路。
姜康的指令沒有情緒,像在陳述一個物理定律。他一手拽起發懵的靈,入手冰涼,質感輕盈。另一手順勢拉上亞當。
“別睡了。”
黑暗潮濕的地下管道,三個人的腳步聲突兀又急促。靈被半拖半拽,踉蹌前行,腦子還是一團漿糊。她只記得一個很長很冷的夢,夢里全是碎裂的鏡子和一張蒼白優雅的臉。
“姜康……發生了什么?”她嗓子發干,帶著困惑。
“長話短說。”姜康頭也不回,腳步不停,話語在狹窄通道里來回碰撞,“你睡了一覺,把追殺訂單從三天后加急到了二十三小時內。現在,我們是全城最亮的靶子,限時返場那種。”
他用最平淡的調子,說出最悚然的內容。
亞當在旁聽著,肌肉一僵,想說點什么,但瞥見姜康那張“閉嘴,跟上”的側臉,又把話吞了回去。
靈的腳步一滯,隨即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再次拖動。她徹底醒了。收藏家的出現,冰封萬物的威壓,姜康按在她額頭的手掌,所有記憶碎片瞬間拼合。
是她。是她身體里那股失控的力量,把本就糟糕的局面,推進了深淵。
“我……”她張嘴,喉嚨卻像被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就在這時,前方拐角傳來黏膩的刮擦聲,伴著腐爛的酸臭。
【警告:前方三十米,復數低階血獸‘腐臭潛伏者’。數量:17。】
“沒時間繞。”姜康在意識里否決了AI的建議。
他停步,將靈和亞當推到身后。黑暗中,十幾對幽綠光點亮起,一叢叢鬼火。剝皮蜥蜴般的東西,渾身滑膩,正從墻壁和天花板緩緩爬來。
“交給我!”亞當低喝,向前一步,急于證明自己。溫潤寶光自體表浮現,他模仿姜康,調動體內新生的力量,一拳轟出。
拳風呼嘯。
但力量控制粗糙得可笑。拳勁沒能凝聚,炸成一團光屑,只把最前面一只轟飛,粘在墻上。剩下的十六只被能量刺激,嘶鳴著加速撲來。
“漂亮的煙花。”姜康面無表情地評價。
他沒看怪物,也沒看臉漲成豬肝色的亞當,而是抬頭掃了一眼頭頂布滿裂紋的管道。
【AI,結構應力點,最小化力量破壞。】
【坐標已標記。】
下一秒,姜康動了。他身影一閃,出現在亞當身側,屈指一彈。一顆小石子裹著血源之力,精準射入頭頂管道的一處裂紋。
沒有巨響,只有一聲脆響。
那段沉重的金屬管道被抽掉最后的支撐,轟然墜落,不偏不倚,砸在怪物群中央。腐臭粘液與碎肉四濺。
通道被徹底堵死。
姜康看都沒看,拉著兩人轉身,拐入另一條岔路。
“你的力量很純,但你現在是個抱著核彈按鈕的三歲小孩。”姜康的指令依舊平靜,“學會用它前,先學會別亂按。”
亞當的臉更紅了,羞愧地低頭跟上。
找到一處相對干燥的平臺,姜康停下。他需要確認路線,也需要拆除團隊內部的情緒炸彈。
他剛停穩,靈就掙脫他的手,靠著冰冷的墻壁滑坐,把臉埋進膝蓋。壓抑的啜泣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都是我的錯……”她肩膀抽動,“如果不是我……是我害了你們。”
亞當手足無措,看向姜康,眼神帶著求助。
【檢測到目標‘靈’情緒崩潰,可能再次引發‘制衡之印’能量溢出。】
姜康走到靈面前,蹲下,視線與她齊平。
他沒說“沒關系”,也沒說“這不是你的錯”。
他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靈手背上黯淡的太極圖印記。
“它叫什么?”
靈一愣,抬起滿是淚痕的臉。
“你身體里的力量,那個收藏家叫它‘神血’。你自己呢,你叫它什么?”姜康的詢問不像安慰,更像研究員記錄數據。
“我……不知道。”靈茫然搖頭,“我一直怕它,它總帶來災難……”
“那就給它起個名字。”姜康打斷她。
“啊?”
“給你的力量起個名字。這是你的一部分,不是附身的鬼。你越怕它,它越失控。承認它,控制它,然后用它。”姜康的眼很亮,像黑夜里的寒星,“自我可憐是最低效的情緒,比亞當剛才那拳還沒用。我們沒時間玩‘尋找罪人’的游戲。”
他停頓一下,切換成冷酷的邏輯。
“你的力量把鯊魚提前引來了,這是事實。但這也意味著,你手里握著唯一能嚇跑、甚至殺死鯊魚的武器。現在,你是想抱著武器哭,等著被吃,還是學會用它,跟我們一起活下去?”
這番話是冰水,把靈從自責的泥潭里硬生生拽了出來。她看著姜康那雙平靜得可怕的眼睛,淚水慢慢止住。絕望被一種更復雜的情緒取代——被逼到絕境的、脆弱又倔強的求生欲。
“我……”她吸氣,聲音仍顫,但多了根筋骨,“我想活下去。”
“很好。”姜康起身,不再浪費時間。他看向腦海地圖,“離地面出口還有五百米。”
就在他準備出發時,懷里的“靜謐之心”突然灼熱震動。
不是共鳴,而是一種高頻的、警示性的嗡鳴。
【最高警報!‘舊神信標’偵測到同源高階信號源正在廣域掃描!】
【目標‘獵人’已抵達破敗城!預計接觸時間:無法計算!】
【掃描已啟動!】
姜康的瞳孔驟然收縮。
倒計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血淋淋的大字:【目標已在狩獵范圍內】。
同一時間,一股無法形容的恐怖威壓從四面八方滲透進來,穿透了巖層與金屬。
那不是收藏家的優雅,也不是血獸的狂暴。
那是一種純粹的、絕對的、來自食物鏈頂端的捕食者意圖。
一頭遠古巨鯊,在深海睜開了眼。它的目光掃過,萬物噤聲。
管道里所有聲音——滴水、風、遠處鼠類的吱吱聲——瞬間消失。
世界被按下了靜音鍵。
亞當臉色煞白,身體不受控地顫抖,感覺自己是被釘在蛛網上的飛蟲,連掙扎的念頭都無法升起。
靈剛凝聚的勇氣瞬間崩塌,死死捂住嘴,才沒尖叫出聲。
只有姜康,依舊站得筆直。
心臟狂跳,大腦卻前所未有的冷靜。
跑?來不及了。
【AI,最優解。】
【……方案生成:釋放高濃度‘獸血’源質,與‘舊神信標’超頻共振,制造虛假坐標。成功率:6.8%。副作用:宿主‘污染度’臨時上升,且有34%概率被直接鎖定真實位置。】
不到一成的活路,超過三成的死路。
“我喜歡這賠率。”姜康在意識里對AI說。
他沒有猶豫。
在亞當和靈驚駭的注視中,姜康體內爆發出另一股截然不同的氣息。
如果說“獵人”是深海霸主,那姜康此刻,就是來自深淵的、更古老、更混亂、更不可名狀的瘋狂。
他主動催動“珍貴獸血”的本源,一股精純的獸性與殺意沖天而起。他沒有壓制,反而通過“靜謐之心”毫無保留地放大、扭曲,然后朝著遠離他們的另一個方向,猛地投射出去!
嗡——
地下空間扭曲了一下。
那股籠罩一切的恐怖威壓明顯一滯,那頭巨鯊仿佛在海中轉動頭顱,被那個更具挑釁意味的“假目標”吸引。
幾秒后,令人窒息的壓力,如潮水般向假目標的方向退去。
世界恢復了聲音。
“噗。”
姜康噴出一口血霧,單膝跪地,臉色蒼白如紙。
【污染度:4%。虛假坐標維持效力:17分21秒。】
十七分鐘。
一次豪賭,換來十七分鐘喘息。
姜康抹去嘴角的血,抬頭看向不遠處一個銹跡斑斑的梯子,通往地面。
他拽起還在發愣的兩人,用盡力氣向上爬。
“嘩啦”一聲,沉重的井蓋被推開。
破敗城那熟悉的、混雜著機油、塵土和血腥味的灰色黎明,涌了進來。
亞當和靈貪婪地呼吸著污濁的空氣,劫后余生。
亞當看著姜康蒼白的臉:“我們……現在去哪?”
姜康抬頭,望向眼前這座鋼鐵叢林般混亂、龐大、充滿無數陰暗角落的貧民窟。
他拉了拉衣領,遮住下半張臉。
“找個最亂的地方,扎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