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說話都在顫抖....是畏懼的顫抖，同時也是激動的顫抖……邊說還邊看了兩眼老朱.....
“朱御史，此舉...會不會過于激烈了一些？”
老朱滿是褶皺的老臉，就像是一朵盛開的菊花....
“激烈？就是要激烈啊！”
說著朱煐面向朱允熥：“皇孫殿下您看，眼下您唯唯諾諾不敢言語，倘若不采取激勵的手段，何以破局？”
“倘若我是殿下，我不光要掌摑呂氏，還要毆打允炆殿下，下手有多狠就多狠，最好先把人打進(jìn)太醫(yī)署。”
“此事必須要盡全力，一次全功否則后患無窮！”
“這東宮管事的是呂氏，這要是尋常的打鬧，陛下定然不會過問，只有打個頭破血流，只有把這事情給鬧大了，鬧到了朝堂之上，再找涼國公上表，再遣心腹鬧得整個應(yīng)天府滿城風(fēng)雨，如此，陛下才會過問。”
“陛下事不關(guān)己高高掛起，那就得讓陛下長長記性！”
朱煐擲地有聲地說道。
老朱當(dāng)場愣在了原地：“？？？？”
朱允熥也懵了，整個人呆住，聽著朱煐的這話，又看了看一旁的老朱，張了張嘴，話卻又說不出來，只好默默地在心里給朱煐豎了個大拇指，心中對朱煐不由升起了一股子欽佩。
人都會對別人做到自己無法做到的事情而產(chǎn)生欽佩之情，而顯然，朱煐所說的這些，朱允熥自認(rèn)做不到，可以朱煐的性子，他十有八九干得出來.....
只是....就這么光明正大地當(dāng)著皇爺爺?shù)拿嬲f這....朱御史，你是真的半點也無懼啊....
當(dāng)著皇爺爺?shù)拿嬲f讓皇爺爺長長記性？
絕了！
朱允熥此刻對朱煐的欽佩之情如黃河決堤滔滔不絕.....
聽著朱煐說的這番話，老朱不由嘴角抽了抽....
這要是換做旁人，老朱怕是早已經(jīng)勃然大怒抄家滅族了，可聽朱煐說出這話，老朱除了有那么一點點小尷尬之外，心里竟反而有一點竊喜....
咱孫當(dāng)著咱面這么不給咱面子，這是沒拿咱當(dāng)外人啊！
好好好！
果然，咱和咱大孫的關(guān)系越來越親近了！
雖然在朱允熥這小子的面前老朱覺得丟了些身為皇爺爺?shù)耐?yán)，可想到自己和失散多年的大孫之間的關(guān)系拉進(jìn)了這般多，老朱忽然又覺得心情舒暢了許多。
能讓大孫和咱親近，些許臉面算得了什么？
“好！”
在朱允熥錯愕的目光中，老朱拍手叫好：“朱御史說的不錯啊。”
說著老朱看向朱允熥：“仔細(xì)看，仔細(xì)聽，仔細(xì)學(xué)！你看看你這慫包樣，哪里有半點咱朱家的性子？”
“咱不管東宮，你不會逼著咱去管嗎？”
看著老朱一臉義正言辭，朱允熥撇了撇嘴。
逼著你去管？
那我不是找死嗎？
雖然心里吐槽，可面上朱允熥卻是點頭應(yīng)是：“皇爺爺教訓(xùn)得是，那....那孫兒回去就按著做？”
“你敢！”
老朱一聽這話頓時眼睛一瞪。
旋即好似反應(yīng)過來，干咳了兩聲....
“咳咳，咱的意思是，咱既然現(xiàn)在已經(jīng)知道了東宮管理不善，那有什么話你小子直接和咱說就好了，家丑外揚畢竟不好，聽朱愛卿的話，你得聽精髓，不要流露表面，不可東施效顰，你可明白？”
“朱御史，你同這這小子解釋解釋。”
這會兒的朱煐正觀察著老朱，他本想以此舉刺激一下老朱，可見在自己出言冒犯之后，這老頭居然沒有半點暴怒的意思，頓時讓朱煐產(chǎn)生了一股挫敗感....
這老朱的胸襟，簡直是寬廣得沒邊了！簡直離譜！
不過來到大明這些日子，同老朱相處了這么些時日，在老朱身上吃癟了這么多次，朱煐也已經(jīng)習(xí)慣了，心理承受能力比之前至少強了許多，心里預(yù)期早就拉下來了，挫敗后的落差自然也就沒有那么大了。
順著老朱的話，朱煐沖朱允熥道：“殿下，陛下所言不錯，臣這只是舉個例子，陛下所言的精髓其實就是殿下該改改性子，不當(dāng)如此懦弱才是。”
“殿下是皇孫，身份高貴，眼下又是皇儲之爭，殿下身處朝堂中心，此時此刻，這呂氏就算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對殿下出手！”
“既如此，那殿下還有什么好怕的呢？”
“至于陛下，那就更不用怕了，陛下可是殿下你的親爺爺，陛下難不成還會對殿下如何不成？”
“殿下，您的身后有涼國公，有太子妃留下的人，有太子留下的人，更有陛下這個皇祖父，您有何懼？臣自幼孤苦，父母相繼離世，臣的背后空無一人，臣尚且無懼，殿下何懼之有？”
朱煐此言一出，朱允熥倒是還沒有什么感覺，可一旁的老朱確實豁然變了臉色。
老朱原本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看向朱煐的眼神里充滿了心疼....
激動的老朱此刻甚至想直接攤牌了，可話到嘴邊張了張嘴卻又什么也沒有說出來....
他有太多太多的擔(dān)心，看著眼前的朱煐，老朱的心里充滿了自責(zé)....
都怪咱...都是咱的錯啊....
倘若當(dāng)年能多停棺等個兩日，說不定就能發(fā)現(xiàn)雄英未死，倘若當(dāng)年能日夜守著，說不定大孫醒來的時候咱就能看到了.....
朱允熥看著侃侃而談口若懸河一臉無畏的朱煐，眼中除了羨慕就是崇拜。
他做夢都想做到這樣的無所畏懼，可他做不到。
道理他都沒明白，可他就是害怕。
從小到大身處東宮無依無靠任人欺凌，這樣自小養(yǎng)成的性格不是說改變就能改變的。
“允熥，朱御史所言雖然過了些，卻也不是沒有道理，你姓朱，只要在這大明的地界，你只要不做傷天害理之事，爺爺都能保得了你！”
老朱語重心長地和朱允熥說道。
朱允熥聞言，驀然無語，可心中卻是想著。
都能保得了我？那小時候我在東宮的時候，怎么沒保？
見朱允熥依舊是低頭一臉唯唯諾諾的模樣，老朱老臉一紅。
咱身為皇帝，堂堂一國之君，咱都說能保得了你了，你這娃子怎么也不來半點反應(yīng)呢？這讓咱大孫怎么看咱？
老朱有些氣急，張了張嘴卻又不知道說什么，生怕越解釋越亂。
“朱御史，你繼續(xù)說，倘若你是允熥，在掌摑呂氏，逼咱就范之外，接著怎么做？”
老朱岔開了話題，話鋒一轉(zhuǎn)又落到了朱煐的身上，而老朱也露出了好奇的神色。
原本老朱只是看不慣朱允熥這小子過于懦弱，想讓性格剛強的朱煐做個榜樣，可隨著朱煐這一句掌摑呂氏將家事變成國事，逼的自己就范，老朱的心態(tài)就不由自主地出現(xiàn)了變化。
朱煐的想法比老朱想象中的還要更加大膽，完全出乎了老朱的預(yù)料，他仔細(xì)一想，這行為乍得一聽好像是過于荒誕，可仔細(xì)一盤算，居然還真有可行之處！
倘若在自己不知的情況下，這一番操作，還真就逼的自己不能袖手旁觀，只能出手了！
要是旁人說出這般大不敬的話，老朱自然是早將其九族盡滅了，可眼前的是朱煐，老朱越看朱煐越是滿意。
“不愧是咱朱家的長孫！這性子，隨咱啊！”
“妹子，標(biāo)兒。你們看到?jīng)]？你們都說咱的性子脾氣臭，這小子的性子，比咱還硬還臭嘞！”
老朱好奇地看著朱煐。
而朱煐掃了老朱一眼，心中充滿了愕然與無奈。
愕然的是，自己言行都已經(jīng)無狀至此了，這老朱居然沒有半點生氣的樣子！
這老東西的城府，比想象中的還要深！
這讓朱煐深感無奈，城府深到幾乎當(dāng)面指著老朱鼻子罵了，他還一副唾面自干的模樣，沒有半點的不悅，這特么的想功德圓滿的話，得干出什么樣出格的事兒才行啊！
九世輪回想要功德圓滿是要為家國天下而死，并非無端作死，雖然歷經(jīng)這幾世讓朱煐曉得了一些小擦邊的漏洞，可真要是老朱城府深到要自己舉兵造反才殺的話，那就真的完犢子了。
沒有合理的理由舉兵造反，死了那就是真的死了。
眼下家已經(jīng)沒有家了，雙親去世，父母又都是流民出身，連祖上是誰都不知道，真就是九族只有自己一人。
為家而死不現(xiàn)實。
那就只剩下了為國，為天下而死。
想要合理地讓老朱親手干掉自己，原本朱煐覺得很簡單，可這幾天下來，朱煐已經(jīng)無奈了....
這老朱的脾氣...太好了！
不過朱煐也不是一個隨意放棄，半途而廢的人，八世都完成任務(wù)走過來了，還能被這小小大明給困住？
朱煐也在心中不斷調(diào)整著計劃和思路，從最開始的一步找死，到眼下的水滴石穿。
這個計劃的核心原理就在于人性，每個人的心中都有一桿秤，每個人的心理都有一個承受的極限，只要不斷地在這個人的心中留下壞印象，這日積月累，時間長了之后，就像是一個空桶被灌滿了汽油，等一個契機，一點火花落入汽油桶，到時...‘轟’的一聲，整個油桶將會徹底被引爆！
因此，朱煐只有一個想法——大膽發(fā)聲！為老朱的爆發(fā)做鋪墊。
朱煐收斂了心神，神色一正看了眼朱允熥之后繼續(xù)道：“倘若我是允熥殿下，首先掌摑呂氏逼得陛下就范，讓陛下于朝堂議此事，再找涼國公，曉之以情動之以理，爭取到?jīng)鰢闹С郑 ?/p>
“殿下，涼國公可是您的親舅姥爺！就他這身份，注定了一旦允炆殿下上位他便沒有了出路，倘若陛下再未雨綢繆一些，或許等允炆殿下登基之前就著手處理了涼國公了。”
“涼國公是個聰明人，既然已知允炆殿下成為皇儲多半是必死之局，那他又如何會坐以待斃？”
“又是血脈相連，又是利益相通，與涼國公聯(lián)手，那自然是珠聯(lián)璧合！”
“同時再借此離開東宮。保全性命，以免呂氏狗急跳墻見朝中爭斗不過暗下黑手。”
“她敢！”
朱煐話音未落，卻不曾想老朱猛地開口打斷，大手一揮冷哼一聲：“朱御史，咱就是給呂氏個膽子她也不敢暗害咱朱家血脈！如此行徑那她就是在找死！”
“陛下，那倘若她就是在找死呢？”
“皇儲人選不過兩人，一人身死，陛下您還有得選嗎？”
“我若是呂氏，別說是區(qū)區(qū)我的性命，便是搭上三族性命，讓兒子登基，又有何妨？”
“陛下您覺得什么東西能威懾住連生死都置之度外的人？”
“今日陛下讓臣與允熥殿下易位處之，臣想陛下是想讓臣告訴允熥殿下，無需畏懼，可爭皇儲。可臣覺得，允熥殿下他的擔(dān)心并非杞人憂天，何以臣易位而處之第一步便是掌摑呂氏，為的便是逃離東宮，只要身在東宮一日，那生死便由不得自己。”
“若是陛下已決定讓允炆殿下為皇儲，那允熥殿下繼續(xù)在東宮自然也無妨，想來呂氏也不會多此一舉平生事端，可若是陛下有心想讓允熥殿下也試這皇儲之位，臣斗膽，請陛下放允熥殿下離宮。”
“眼下尚且無事，可一旦出事，陛下悔之晚矣。畢竟人死不能復(fù)生，哪怕陛下事后再殺多少人，人死了就是死了，再也回不回來了。”
“臣請陛下三思。”
朱煐的眼神灼灼盯著老朱，不退半分，言語間也沒有多少修飾，全力冒犯，朱煐的眼睛盯著老朱，想要在老朱的臉上看到怒意。
可當(dāng)朱煐話說完，老朱的臉上沒有如他所料的怒意出現(xiàn)，反倒是呆住了....
而此事，一旁的朱允熥卻如遭雷擊一般，眼睛猛地瞪大，看向朱煐，臉色漲紅，心臟砰砰砰地快速跳動著....
老朱的想法朱允熥也知道，可他做不到，因為他在東宮，他沒來由的就是害怕。
他想開口直接告訴老朱他的擔(dān)憂，可他不敢。
而朱煐剛剛那一番話，卻是直截了當(dāng)?shù)匕阉恢币詠砺癫卦谛睦锊桓艺f的話就這么赤裸裸地當(dāng)著老朱的面，用最直接了當(dāng)?shù)恼Z言給說了出來！
不愧是你啊朱御史！
這一刻，朱允熥仿佛看到了知己。
他激動地看向朱煐，而后又無比緊張地看向老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