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中興侯想要什么誠意?”
黃子澄的聲音響起,話是一個字一個字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他伸出手,指尖觸到身上的官袍。這身代表翰林學士、左春坊大學士榮光的袍子,此刻卻像鐵水澆身,帶來灼痛與束縛。
他的手指在袖口上摩挲,試圖撫平衣料上的褶皺。這個動作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
屈辱。
文人最重臉面。
在他看來,今日不是請罪,是折辱。是將他的臉按在地上,讓一個后生踐踏。
他黃子澄是文官之首,帝師之尊。他一言一行,便是廟堂風向。今日卻與齊泰登門,對一個官階、資歷、年歲遠不及自己的后輩,做出低頭的姿態。
這口氣,他咽不下。
面子是互相給的。
黃子澄胸中一股氣在翻涌。
朝會上我等是失了分寸,可那是為國朝大計,為湖廣的災民!我等站在這里,就是歉意!
你朱煐,還要如何?
非要我黃子澄跪下給你磕頭認錯?
這朱煐,不識抬舉!
念頭在他腦中炸開,化作火苗,灼燒著他的神經。
他已經給足了朱煐面子。
這是他黃子澄能給一個后輩的體面。
若是朱煐還不肯見好就收,那便不是給臉不要臉,而是不識時務了。
然而,朱煐不依不饒。
那句“誠意”,像一根鞭子,抽在他臉上。
不,這不是鞭子。
這是自己把臉伸了過去,以為對方會懂規矩地一托,就此揭過。
結果,對方掄圓了胳膊,對著臉面就是“啪!啪!啪!”幾個耳光。
火辣辣地疼。
黃子澄臉頰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眼角瞥向身旁的齊泰。
齊泰的臉色比他還差,額頭滲出汗珠,嘴唇翕動,卻說不出一個字。
朱煐終于動了。
他端坐上首,目光掃過黃子澄和齊泰的臉,像匠人審視作品。
那目光沒有溫度,卻有穿透力,能看清他們心底的憤懣、不甘與惶恐。
兩人的表情,都被他盡收眼底。
朱煐的嘴角牽動了一下。
那不是笑。
那弧度如刀鋒,一閃即逝。
隨即,一切恢復了平靜。
“黃大人和齊大人的心情,我是十分理解。”
朱煐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高,像風吹散了廳中的空氣。
他甚至對二人頷首,做出理解的模樣。
這個轉變,讓黃子澄和齊泰都愣住了。
“湖廣遭災,牽動民心,朝廷府庫已空,拿不出錢糧賑濟。眼看百姓流離失所,即將淪為餓殍。”
朱煐語速不快,一字一句都說得清楚。
“兩位大人心系湖廣,情系百姓,一時情急,在朝堂上言辭激烈了些,本侯可以理解。”
他說著,語氣體諒,仿佛之前索要“誠意”的人不是他。
話音落下。
黃子澄覺得后頸的筋松了。
他肩膀垮塌下來。
憋在胸口的濁氣,也吐了出去。
他身旁的齊泰舒了一口氣,聲音在廳中響起,他連忙閉上了嘴。
黃子澄看著上首的朱煐,目光中的戒備與敵意,正在消融。
就說嘛!
他在心中對自己說道。
這朱御史,這中興侯,終究是讀書人出身。
既是讀書人,就該明白文人之間的規矩。
這朝堂,就是一個名利場,更是一個人情場。大家的面子,從來都是互相給的。我等今日親自登門,已是將姿態放到了塵埃里,你朱煐若真撕破臉皮,傳出去,丟的也不只是我黃子澄的臉。
是他自己不懂規矩,失了德行。
看來,他是個明白人。
黃子澄心中涌起慶幸。
他開始重新審視朱煐。
年紀不大,卻不氣盛。
手握大權,懂得進退。
想來,方才那句“誠意”,不過是隨口一提,要個臺階。
是了,一定是這樣。
他需要一個臺階,一個由自己遞過去的臺階,好讓他結束這場對峙。
黃子澄甚至開始盤算,待會兒該如何開口,邀請朱煐去京城的酒樓,痛飲一番。
對,把酒言歡。
沒什么恩怨是一場酒局化解不了的。
一場不行,就兩場。
他要為朱煐斟酒,借著酒意,說幾句軟話,將這個年輕人化為助力。
今日的屈辱,不過是暫時的。
能屈能伸,方為大丈夫。
只要能將朱煐此人拉攏過來,今日丟掉的這點面子,他日都能加倍地找回來!
心中想著這些,黃子澄那張如石雕的臉上,再度露出了笑容。
這一次,那笑容比先前在門口時,要自然許多。
甚至,還帶著幾分如釋重負。
黃子澄深吸了一口氣,將所有情緒都壓在心底,臉上堆砌起一個笑容。
他向前一步,姿態放得很低,拱手長揖及地。
“朱御史所言確實不錯,我等也是想著湖廣百姓,擔心湖廣賑災受了影響。”
黃子澄說話時聲音放緩,帶著一種力量,仿佛他胸中裝著的,唯有社稷蒼生。
他又朝朱煐拱了拱手。
“不過即便如此,今日朝堂上的事也是我等之過,是我等小覷了朱御史。”
黃子澄說著,還故作慚愧地搖了搖頭。
他的脖頸微僵,這個動作他演練過無數次,此刻卻覺得有些沉重。
那是一種名為“低頭”的重量。
“不過朱御史你也是的,這般厲害的本事,誰能想到?”
黃子澄的語氣一轉,帶上了幾分埋怨,仿佛是在責備一個好友,為何要隱藏自己的才能。
“我與尚禮兄也不過是肉眼凡胎,如何能看出朱御史你有這般本事?”
這話說的滴水不漏。
既是承認了自己有眼不識泰山,又將朱煐抬到了一個“非凡人”的高度。
這頂高帽送出去,既化解了他們的尷尬,又滿足了年輕人一朝得志的虛榮心。黃子澄在心中迅速盤算著,這是成本最低,收益最高的策略。
齊泰站在他身側,臉色依舊有些緊繃,但還是配合著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
他不如黃子澄這般能屈能伸。
今日在朝堂上的潰敗,對他而言是奇恥大辱。
但形勢比人強。
他們必須認。
“朱御史說要誠意,此事好說,我等犯錯,理應賠禮,朱御史盡管開口,但凡是我們有的,絕無二話。”
黃子澄的聲音里充滿了底氣。
仿佛他不是來賠禮的,而是來彰顯自己的慷慨與大度。
只要能用身外之物解決的問題,就不是問題。
黃子澄與齊泰互視一眼。
那一眼極快,卻交換了足夠多的信息。
——穩住他。
——看看他要什么。
——只要不觸及根本,都可以給。
一切盡在不言中。
兩人都以為這場風波即將平息,心情都輕松了不少。
在他們看來,朱煐不過是個驟然得勢的年輕御史,面對他們兩個東宮重臣、未來的帝師親自登門道歉,給足了面子,又許下了重諾,沒有理由不順著臺階下來。
只要對方給面子就行,至于臺階這玩意兒,本身自己等人過來就是為了道歉來的,給個臺階怎么了?
黃子澄甚至已經在心里盤算著待會兒該如何與朱煐拉近關系。
要誠意,那咱就拿出來誠意就是了。
黃子澄覺得,只要不是太過分的要求,他都可以答應。
比如,某個肥缺?或是真金白銀?
這些東西,他們給得起。
殿內,一時間只有瓷杯輕磕桌面的微響。
朱煐一直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黃子澄的表演。
他的目光沒有波動。
黃子澄和齊泰的笑容,在他看來是面具。
他看到了面具下的焦慮與算計。
黃子澄說完話,擺出了“任你開價”的姿態。
朱煐看著黃子澄和齊泰,也笑了。
他的笑容和對方不同,氣氛緩和下來。
“既然黃大人都這么說了,那我就放心了。”
朱煐的語氣很輕松。
他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像被二人的誠意打動了。
他又朝沒說話的朱允炆點了點頭。
這個點頭動作很輕,但意有所指。
以示尊重。
黃子澄和齊泰又放心了一些。
他們想,朱煐知道誰是東宮的主人。
只要他給皇孫面子,事情就好辦。
“兩位大人放心,看在允炆皇孫的面子上,我也不會提無理的要求。”
朱煐的聲音很清楚,每個字眾人都聽了進去。
“必然是兩位大人能拿出來的東西。”
他把朱允炆拉了進來,讓這場賠禮道歉變成了“給未來儲君面子”。
這既給了朱允炆面子,也保全了自己。
更是將了黃子澄和齊泰一軍。
當著皇孫的面,你們許下的諾言,還敢反悔嗎?
黃子澄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
他忽然覺得,自己還是小看了這個年輕人。
這哪里是通情達理,這分明是在用皇孫的大勢來壓他們。
可偏偏,這話他們還沒法反駁。
只能笑著應下。
“朱御史說笑了,我們能有什么不放心的?”
一直沉默的朱允炆終于開口了。
他也笑了。
那笑容與黃子澄的虛偽、齊泰的僵硬、朱煐的溫和都不同。
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少年得志的舒暢。
朱煐的那句“看在允炆皇孫的面子上”,讓他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爽快。
這才是他想要的。
他才是未來的天子,他才是這大明朝未來的主人。
所有人的爭斗,所有人的榮辱,都應該圍繞著他來進行。
朱煐此舉,正中他的下懷。
“朱御史給孤面子,孤銘記在心。”
朱允炆的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他看向朱煐的眼神,充滿了欣賞與認可。
他覺得朱煐果然是個明白人,知道誰才是未來的天子。
朱煐。
這個名字在朱允炆的舌尖上無聲地滾動,仿佛含著一塊溫潤的美玉,余味悠長。
眼下,這位新晉的中興侯,已然是整個大明朝堂上最耀眼奪目的存在。
短短數日。
四百六十三萬兩白銀。
這個數字從戶部尚書的口中顫抖著報出來時,整個奉天殿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
那不是一筆錢。
那是一座山,一座足以壓垮任何質疑與非議的銀山。
商賈之手,不費朝廷一兵一卒,不耗國庫一分一毫。
這等手段,已經脫離了凡人理解的范疇,近乎于神話。
能得此等麒麟之才相助,于國,是社稷之幸;于君,是霸業之基。
朱允炆作為監國儲君,自然是求之不得。
他幾乎可以清晰地看見未來的圖景。
只要朱煐自己不犯下謀逆那等滔天大罪,只要他不主動尋死,憑借這份通天徹地的本事,日后必然是朝堂之上,擎天保駕的那根玉柱。
一想到此,朱允炆胸中便涌起一股難以抑制的暖流,順著四肢百骸蔓延開來,讓他整個人都舒泰了幾分。
嘴角的笑意,再也無法掩飾。
朱允炆的思緒,飄得很遠。
皇爺爺的春秋已高,龍體雖還算康健,但歲月的痕跡終究是無法抹去的。
國本的傳承,已是懸在所有人頭頂,最重要的一件事。
放眼整個皇室第三代,有資格繼承大統的,只有兩人。
自己。
還有那個不成器的同父異母弟弟,吳王朱允熥。
一想到朱允熥,朱允炆的眼神就掠過一絲微不可查的輕蔑。
那個弟弟的脾氣、性格、乃至于眼界,都注定了與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無緣。
暴躁,易怒,胸無點墨,卻偏愛附庸風雅。親近一群只知溜須拍馬的豎儒,疏遠真正有才干的臣子。
這樣的心性,如何能駕馭得了大明的萬里江山?如何能鎮得住朝堂上那群人精似的老狐貍?
皇爺爺的眼睛是雪亮的。
父王早逝,長孫承繼,本就是天經地義。
所以,這儲君之位,有且只有自己一人。
這個清晰無比的認知,讓朱允炆的腰桿不自覺地挺得更直,一股源于血脈與地位的自信,充盈在他的心中。
那么,結論便顯而易見了。
這位手段通神的中興侯朱煐,這位未來朝堂的擎天玉柱,日后,便是自己麾下的臣子。
是他的臣子。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像一壇陳年佳釀在心底炸開,濃郁的醇香瞬間包裹了朱允炆的整個神魂。
他再度回味起朱煐的本事與性格。
作為敵人,朱煐這種人,簡直就是一場噩夢。
他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刃,不出則已,一出鞘,必然見血封喉,精準而致命,不留任何余地。
他的每一次出手,都讓你頭疼欲裂,卻又偏偏找不到任何可以攻訐的破綻。
可換個角度。
若這樣的人是自己的手下呢?
能力卓絕,手段通神,能辦成旁人想都不敢想的難事。
性格又耿直,不拉幫,不結派,除了忠于君王,似乎再無任何私心。
用起來,該是何等的放心,何等的舒心?
去哪里找這樣完美的臣子?
朱允炆甚至已經開始在腦海中勾勒出一幅幅未來的畫面。
朝堂之上,自己端坐龍椅,俯瞰眾生。
而朱煐,就站在百官之首,為自己披荊斬棘,掃平一切障礙。
國庫空虛?朱煐能從石頭里榨出油來。
外敵犯邊?朱煐的計謀能決勝于千里之外。
這簡直是所有帝王夢寐以求的君臣際遇。
思及此處,朱允炆的目光落在了不久前的那次廷議上。
他記得自己就漕運改革提出設想時,遭到了幾位老臣的隱晦反對。
也正是那時,一向沉默的朱煐站了出來。
他沒多言,只補充了幾個細節,便讓那個設想再無破綻,堵住了眾人的嘴。
當時朱允炆只當是驚喜,現在回想,卻咂摸出別的味道。
看來,那位以鐵面著稱的朱御史,也通曉人情世故。
他那番舉動,是在為自己鋪路。
所以才用這種方式,給了孤一個情面。
朱允炆的指節敲擊著桌面,篤篤作響,正如他此刻的心情。
他感到一種淡淡的自得。
自己的魅力,果然非同凡響。
放眼這滿朝文武,誰有本事能讓朱煐這塊茅坑里的石頭主動賣個面子?
那些個在朝中經營數十年的閣老?
還是手握兵權的國公勛貴?
都不行。
他們或許能讓朱煐忌憚,卻絕不能讓他心甘情愿地附和。
除了自己,除了孤這位未來的大明天子,還有誰?
沒有了。
一個都沒有。
朱允炆越想,心中那股得意便越發膨脹,幾乎要滿溢出來。
轉念再細細一想,這其實再正常不過。
自己是誰?
自己是大明未來的儲君,是這片江山未來的主人。
雖然皇爺爺金口未開,暫時還沒有將那最后一道程序走完。
但用最簡單的排除法就足夠了。
朱允熥,那個唯一的、有且只有一個的競爭對手,已經被排除在外。
那么,這唯一的繼承人,除了自己,還能是誰?
想必,這位眼光毒辣的中興侯,也是清清楚楚地看透了這一點。
所以,他才不愿意,也不敢得罪孤吧?
朱允炆覺得,這個推測,合情合理。
而就在朱允炆心中暗爽,想著朱煐這是在賣給自己一個面子的時候....
朱煐動了。
他只是極其輕微地轉動了一下脖頸,將視線從高高在上的御座,緩緩移到了下方不遠處的黃子澄身上。
臉上的笑容弧度未變,依舊是那副溫潤和煦的模樣,可那雙漆黑的瞳孔深處,卻有什么東西一閃而逝,那是一頭收斂了所有爪牙,正準備給予致命一擊的猛獸,在發動攻擊前,眼底最后的一絲光。
“黃大人。”
朱煐開口,聲音平穩,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誠懇。
“既然你和齊大人如此心系湖廣百姓,想必定然不會坐看著湖廣百姓遭災而不顧。”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黃子澄,又落到了一旁的齊泰身上,最后才用一種近乎于商量的語氣,輕飄飄地說道:
“這給我的誠意,我看,就當是捐給湖廣百姓吧。”
這句話說得是那樣的理所當然,那樣的順理成章。
朱允炆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黃子澄與齊泰對視一眼,心中一塊大石落了地,甚至還隱隱生出一絲輕蔑。
到底還是年輕,到底還是個御史,被他們這些久經宦海的老臣一逼,三言兩語就亂了陣腳,只能用這種方式找個臺階下。
捐?
捐多少?
一千兩?兩千兩?
對于他們這個層級的官員來說,不過是九牛一毛。用這點錢,既能在皇太孫面前博一個心系百姓的好名聲,又能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朱御史吃個啞巴虧,簡直是一舉兩得。
黃子澄心中已經盤算好了,正要撫須頷首,做出一番大義凜然的姿態來。
可朱煐接下來的話,卻讓他的動作,連同他所有的思緒,都瞬間凍結。
“也不用捐太多。”
朱煐的語氣依舊輕松,仿佛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就將你和齊大人全家的房產地契,全族產業全都給變賣了。”
“湊個二三十萬兩的捐出去,想必湖廣百姓也是會感念兩位大人的恩德的。”
他表情平靜,話語卻冷淡、殘忍。
每個字都像重錘,砸在庭院,砸在眾人心頭。
時間在這一刻停了。
朱允炆臉上的笑容凝固了。他感到臉頰肌肉在抽搐、顫抖。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嗬”的一聲,卻吐不出一個字。
熱流從胸腔沖上頭頂,眼前變得模糊,只剩朱煐那張帶笑的臉,讓他感到陌生和恐懼。
黃子澄愣住了。
他的大腦停轉了。
他眼睛瞪大,眼白布滿血絲,瞳孔縮成一個點。他像木雕一樣杵在原地,一動不動。
什么?
他說什么?
全家?
全族?
變賣?
二三十萬兩?
這些詞在他腦海里沖撞,不成意義。這感覺超越了憤怒和驚恐,是荒謬。
齊泰也愣住了。
他撫須的手僵在半空,五指張開。
他手中的折扇脫手,“啪嗒”一聲,掉在石板上。
響聲劃破了庭院的寂靜。
他忘了呼吸,喉嚨像是被扼住。
他的臉色變了。先是漲紅,隨即血色褪盡,化作慘白。當他意識到朱煐不是在開玩笑時,臉上又泛起鐵青。
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們轉動脖頸,視線在空中交匯,都從對方那震驚的眼眸中,確認了一個事實。
他們沒有聽錯。
庭院里一片死寂。
不,不是死寂。
遠處樹梢上,夏蟬正發出“嘶——嘶——”的鳴叫,那聲音此刻化作一根根鋼針,一下一下,刺入三人的耳膜,鉆進他們混亂的腦髓。
那蟬鳴聲,仿佛在嘲笑著他們的愚蠢。
終于,一個聲音撕裂了寂靜。
“朱....朱御史,你........你說什么?”
是黃子澄。
他的嘴唇哆嗦,牙齒打顫,每個字都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聲音顫抖不成調,尖銳又干澀。
他向前邁出一步,身體晃了一下,仿佛要確認眼前說出這話的人,是否只是幻覺。
朱煐掃了他一眼。
那眼神,沒有憤怒,沒有得意,沒有溫度。
只有一種審視,就像在看一只掉進陷阱里,還在掙扎的野獸。
“黃大人,你不是心系百姓嗎?”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
“怎么?”
一個停頓,帶來了巨大的壓力。
“不愿意掏錢救濟?”
朱煐的話,像鋼針釘入黃子澄的腦海。
一瞬間,周遭的聲音都消失了。
他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臟在擂鼓,血液沖上頭顱。
嗡——
耳鳴聲響起。
他看見朱煐的嘴唇還在開合,神情淡漠,仿佛在說一件小事。
可他說的是什么?
捐出全部家產?
這個念頭在黃子澄的腦子里炸開。他整個人都僵住了,思維被凍結,唯有一股情緒從脊椎骨燒了上來。
那不是憤怒。
是羞辱。
他黃子澄,翰林學士,帝師。
他,與齊泰一道,為“社稷大義”,彈劾中興侯朱煐。
事敗,他們認了。
今日,皇長孫朱允炆登門調停,他們給了面子,賠罪道歉。
甚至,連文人的風骨,都已經被他們踩在腳下。
他們已經退到懸崖邊。
可朱煐做了什么?
他非但沒有罷手,反而抬起一腳,要將他們踹下深淵!
“咔。”
骨節錯響。
黃子澄攥緊拳頭,指甲嵌入掌心,刺破了皮。
但這痛,不及心頭屈辱的萬分之一。
他臉頰的肌肉抽搐,血管賁張,臉漲成豬肝色。額角青筋跳動。
這哪里是化解干戈?
這是要將他們的臉皮剝下來,扔在地上,用腳踐踏!
這是誅心!
“朱........御史!”
黃子澄的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他不敢相信,那番話是從眼前這個御史口中說出的。
“你可知........自己在說什么?”
話音出口,他再也壓不住火,聲音拔高變調,震得屋內茶杯蓋發顫。
他雙目赤紅,死死盯著朱煐。
然而,朱煐甚至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身側,一個身影動了。
張平原本靠在椅背上,此刻挺直腰桿,站了起來。
他一步跨到朱煐身前,高大的身軀帶著壓迫感,將黃子澄的視線完全隔斷。
“喲呵?”
張平雙手抱胸,身形投下陰影,將黃子澄籠罩。他歪著頭,斜著眼,上下打量著黃子澄。
“軟的不行,這是想來硬的了?”
他的聲音洪亮,帶著武人的粗豪,與這書房格格不入。
“怎么?當我老大是泥捏的菩薩,沒點脾氣?”
“黃學士,齊尚書,”張平咧開嘴角,“你們剛才不還一口一個‘心系湖廣百姓’,‘為民請命’嗎?說得那叫一個大義凜然,感天動地。”
他拖長了語調。
“既然你們這么心疼百姓,那我們侯爺給你們指條明路,有什么不對?”
“中興侯所言,甚是在理啊。
一道慢悠悠的聲音,帶著幾分戲謔,從另一側飄了過來。
方孝孺不知何時已經站起身,手中那柄白玉折扇“唰”地一下展開,輕輕搖動著。
他踱著四方步,不緊不慢地走到場中,臉上掛著一抹看似溫和,實則比刀子還要鋒利的笑容。
“黃學士,齊尚書,你們二位可是我輩讀書人的楷模。”
他先是恭維了一句,隨即話鋒一轉,那語氣中的快意幾乎要溢出來。
“為了湖廣數千萬生靈,甘愿舍棄自己的萬貫家財,這是何等高風亮節的義舉?此事若傳揚出去,必將名垂青史,萬古流芳啊。”
方孝孺的目光在黃子澄和齊泰難看到極點的臉上一一掃過,心中的郁結之氣,總算出了一口。
他忘不了。
永遠也忘不了,當初自己初入京城,懷著一腔報國熱血,是如何被眼前這兩個人當成傻子,當成棋子,當成一把最好用的刀。
他們花言巧語,搬弄是非,將自己推到朝堂之上,與朱煐針鋒相對。
若非朱煐手下留情,若非自己命大,恐怕墳頭的草都三尺高了。
方孝孺不怕死。
他連腦袋都可以不要。
可他不能容忍自己死得像個笑話,不能容忍被人當槍使,用完就扔,死得毫無價值!
這筆賬,他一直記在心里。
今日,終于等到了連本帶利討回來的機會。
他搖著折扇,看著黃子澄那張漲紅的臉,心中只覺得無比的暢快。
“黃大人,齊大人,你們該不會是........不愿意吧?”方孝孺故作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你們的誠意,難道就只在嘴上?”
這一唱一和,如同兩記響亮的耳光,左右開弓,狠狠地扇在了黃子澄和齊泰的臉上。
齊泰的臉色,也終于繃不住了。
他比黃子澄要沉得住氣,但此刻,那張素來以沉穩示人的臉上,也浮現出一層鐵青。
他放在膝上的手收緊,指節泛白。
寒意從心底升起,蔓延至四肢。
他壓下喉頭的腥甜,吐出的字句帶著寒氣。
“朱御史,你太過了。”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危險。
齊泰抬眼,目光鎖定在朱煐身上。
他明白了。
朱煐從沒想過和解。
今日的拜訪和道歉,是一場羞辱。
“誰能捐出全部家當?”
齊泰的語速很慢,一字一頓地問。
“你這誠意,太大了!”
他的臉色變了。
眼神中的怒火被陰鷙取代。
他看透了朱煐的意圖。
這不是刁難,這是要他們的命。
“不就是全部家當嗎?我捐。”
朱煐的聲音不大,卻讓眾人心頭一震。
他沒有多余的動作,只是掃了齊泰一眼,眼神平靜。
“若是朝廷有需要,本官能將九族的家當全捐了。”
此言一出,殿內一靜。
風停了,光也凝固了。
作為穿越者,朱煐內心毫無波動,甚至想笑。
父母雙亡,宗族不可考。
這個身份讓他可以毫無顧忌。
至于錢?
他垂下眼簾,閃過一絲漠然。
這東西生不帶來,死不帶去。
他沒打算在大明朝久留,完成任務就走,金銀財寶留在這里也是無用。
與其讓它們在庫房里,不如拿出來,還能惡心一下眼前這兩個人。
朱煐心里盤算著,念頭通達。
他想通了,別人卻沒想通。
黃子澄:“........”
齊泰:“........”
兩人表情呆滯。
他們張著嘴,喉結滾動,說不出話。
他們準備的招數,都落空了。
他們被朱煐的態度鎮住了。
殿內只剩下呼吸聲。
兩人啞口無言,只能用目光瞪著朱煐。
反駁?
如何反駁?
他們的腦子一片空白。
這話換成別人說,他們有一百種方法可以駁斥對方沽名釣譽。
可說這話的人,是朱煐。
是那個敢拿九族性命做賭注的人。
兩人信了。
一個連性命都不在乎的人,會在乎家產?
一個念頭同時出現在黃子澄和齊泰的腦中。
他們查過朱煐的底細。
父母雙亡,是逃難的流民,祖籍和宗族都無從查考。
他一人吃飽,全家不餓。
你捐全族資產?
你的全族就你一個人!
而且,你的資產是陛下賞賜的,從國庫出去又回到你手里!
你什么都沒捐!
黃子澄的臉皮抽搐,一股郁氣沖上頭頂,太陽穴直跳。
他感覺肺要氣炸了。
這分明就是在耍無賴!
用一句看似豪氣干云、大義凜然的話,把他們所有的攻勢都化解于無形,還順便把自己擺在了一個道德的制高點上。
偏偏他們還不能戳破。
一旦戳破,說你朱煐無親無故,捐個屁的全族。那不就等于承認他們剛才用“全部家當”來逼捐,本身就是一件上不得臺面的事嗎?
黃子澄的拳頭在寬大的袖袍下死死攥緊,指節捏得發白。
他從未感到如此憋屈。
........
而在另一邊,朱允炆也已經徹底僵住了。
他目光呆滯,愣在原地,嘴巴微微張著,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
他的大腦,此刻已經完全宕機。
看著場中這突如其來的驚天逆轉,他有點懵。
不,這不對。
這劇本的走向,完全不對勁啊........
發生了什么?
為什么會變成這樣?
按照他腦中的預演,不應該是自己這位皇太孫出面調停,雙方互相給個面子,然后將此前的恩怨一笑而過,大家你好我好,其樂融融嗎?
朱允炆的腦袋一時間轉不過彎來。
他還沒有從“朱煐一定會對自己畢恭畢敬”的幻想中走出來。
這沒有道理啊!
孤乃大明日后唯一的儲君人選,是板上釘釘的未來新君。
你朱煐難道就沒有一點點顧忌孤的身份?難道就不想為自己的將來鋪路?
你現在得罪了孤,將來還想有好果子吃?
朱允炆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了朱煐的身上,帶著一絲審視,一絲困惑,還有一絲被冒犯的惱怒。
然后,他的視線越過朱煐,看到了他身后站著的兩個人。
一個是面無表情,卻隱隱透著一股子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張平。
另一個是神情肅穆,但眼神深處卻藏著一絲贊許的方孝孺。
看著這三個人站在一起的畫面。
朱允炆不由自主地抬手,扶住了自己的額頭。
一道驚雷在他混亂的腦海中劈過,終于讓他想明白了什么。
差點忘了。
差點忘了這三根名滿朝堂的攪屎棍,連皇爺爺那個現任皇帝都不怎么顧忌........
自己不過是一個未來“有可能”的皇帝。
人家顧忌個毛啊........
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涌上心頭,朱允炆在心中苦笑一聲,終于被迫認清了這個殘酷的現實。
他再看向朱煐。
看著朱煐那副云淡風輕,眼底卻藏著“你能奈我何”的挑釁表情。
朱允炆突然覺得,今天這趟,自己來得實在是太多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