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的陰影冰冷。
蔣瓛藏匿其中,與廊柱的影子融為一體。他袖袍垂下,雙手交疊于腹前,指尖已被寒意滲透。
他一動不動。
呼吸平穩,心跳沉緩。
如同一尊石雕,看著庭中發生的一切。
這場交鋒,在他眼中,不是意氣之爭,而是關乎國祚的稱量。天平的一端,是皇太孫朱允炆,以及他身后的黃子澄與齊泰。
另一端,只有一人。
中興侯,朱煐。
在朱允炆他們眼中,朱煐的臉、神態、言辭,是憎惡之源。每個字都扎在他們肺管子里。那恨意讓他們的牙根作痛。
可這份憎惡,落在蔣瓛眼中,卻有了不同的意味。
他沒覺得朱煐過分,反而頷首。
很好。
恰到好處。
作為錦衣衛指揮使,他是皇帝的刀,是黑夜里的眼。天下間,除了御座上的老爺子,只有他知曉朱煐侯爵袍下的身份。
也只有他,知曉老爺子的決斷——誰,才是大明江山的繼承人。
所以,他看待這幕鬧劇的視角,與朱允炆等人不同。
這不是口角。
這是未來風暴的風,是雷霆的悶響。
蔣瓛的視線冷靜,剖析著場中每個人的細節。
他看著朱允炆。
這位皇太孫臉色青白交替,嘴唇翕動,卻吐不出句子。他的眼神躲閃,尋求黃子澄和齊泰的幫助。
他又看向黃子澄與齊泰。
這兩位東宮重臣,一個額角青筋暴起,另一個攥著拳頭,指節發白。他們的經義文章、朝堂辯術,在朱煐面前,如同朽木。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朱煐身上。
風波的中心,卻很平靜。
蔣瓛目睹朱煐用三言兩語,就將對方拋出的“仁德”、“孝悌”等帽子撥開,反手扣了回去。
他的話語,時而化作戰刀,大開大合,劈得對方無法招架,只能后退。
時而,又變成繡針,從某個角度刺入,針針見血,挑撥他們的神經。
那份從容和氣度,讓蔣瓛袖中的手指蜷曲。
是興奮。
一種押對寶的興奮。
眼見朱允炆三人啞火,面色漲紅,嘴巴緊閉,不敢再說一個字,生怕被朱煐揪出破綻,借題發揮,蔣瓛幾乎要壓抑不住情緒。
一絲笑意想爬上嘴角,又被他用自制力按了下去。
可他心底,卻早已是暢快淋漓。
還得是中興侯!
蔣瓛在心中發出一聲近乎嘆息的感慨。
這種人物,這種手段,根本不是朱允炆那種在深宮里讀著圣賢書長大的孩子所能想象的。
朱煐的每一句話,都不是為了辯贏道理,而是為了摧毀對方的意志。
他的每一個眼神,都不是為了表達情緒,而是為了施加最沉重的壓力。
這才是真正的上位者。
這才是能從尸山血海中殺出來的帝王心術。
陛下的眼光........
蔣瓛的腦海中,浮現出那位雄踞天下、殺伐一生的老人。
他想起老朱在提及朱煐時,那雙渾濁卻依舊銳利的老眼中,所迸發出的光彩。
直到此刻,站在這里,親眼見證了這一幕,蔣瓛才真正體會到那份看重背后所蘊含的深意。
陛下的眼光,一如既往地毒辣!
這等人物,這等心性,才配得上坐那個位置。
再看看朱允炆。
蔣瓛的目光重新投向那位進退維谷的皇太孫,眼神中最后一絲猶豫也消失殆盡,只剩下冰冷的評判。
允炆殿下,作為守成之君,或許不錯。
他仁孝,他寬厚,他熟讀經史。
可若是將他與中興侯放在一起........
蔣瓛無聲地搖了搖頭。
那不是皓月與螢火的區別。
那是雄鷹與雛雞的差別,根本不具備任何可比性。
定力?
朱允炆早已方寸大亂,而朱煐自始至終氣定神閑。
言語?
朱允炆詞不達意,被逼到失語,而朱煐字字珠璣,殺人無形。
思維上,朱允炆想的是君子之爭,朱煐用的卻是人性弱點。能力上,更是高下立判。朱允炆在朱煐面前,顯得稚嫩,不值一提。
這個認知,讓蔣瓛再無雜念。他的選擇已定。錦衣衛這把刀未來為誰出鞘,已是答案。
庭院中的空氣仿佛凝固。
朱允炆的臉漲紅,進退失據,道歉的話說不出口,強硬的話不敢說。他身后的黃子澄和齊泰垂著頭,無地自容。
這場鬧劇該收場了。再讓皇太孫繼續下去,對誰都無益。
蔣瓛不再遲疑。
他從廊柱的陰影中走出。腳步聲很輕,卻敲在每個人的心上。陽光落在他身上,照亮他沒有表情的臉。
他走到朱允炆面前,躬身行禮。這個動作隔開了朱允炆與朱煐的對峙。
“允炆殿下。”蔣瓛開口,聲音沒有起伏,“既然中興侯不接受道歉,此事便罷,你們請回?”
蔣瓛的聲音不高,卻刺破了死寂。
朱允炆耳廓發燙,那股燒灼感從臉頰一直蔓延到脖頸。
羞辱。
憤怒。
兩種情緒在他胸膛里沖撞,卻又在蔣瓛話音落下的瞬間,被一股突如其來的卸力感所取代。
他得救了。
這念頭冒出來的一刻,朱允炆自己都感到一絲可悲。
他,大明的皇太孫,竟然需要一個錦衣衛指揮使來解圍。
可現實就是如此。
他被困住了,像一頭掉進陷阱的幼獸,周圍全是虎視眈眈的眼睛。
走?
還是不走?
兩個選擇,兩條路,通往的都是懸崖。
留下,朱煐那張嘴會把他撕得粉碎。這個念頭剛一升起,朱允炆的胃里就一陣翻攪。他能感覺到朱煐的目光,那不是看一個皇太孫的目光,而是審視一個罪囚的目光,冰冷,銳利,不帶任何溫度。
自己這邊已經潰不成軍。
他眼角的余光瞥見黃師傅和齊大人,兩位帝師,大明的肱股之臣,此刻臉色發白,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們不行,自己更不行。
朱允炆的認知無比清晰。
朱煐就是靠這張嘴吃飯的,御史臺的瘋狗,朝堂上的噴子。他的奏疏能讓三品大員當場昏厥,他的廷辯能讓六部尚書啞口無言。
連皇爺爺,那位開創了大明,殺伐果決的洪武大帝,都時常被他那些刁鉆刻薄的言辭堵得半天說不出話。
自己這點道行,上去不過是自取其辱。
再糾纏下去,只會輸得更慘,難堪得無以復加。
可就這么走了........
這個念頭讓他心臟驟然一縮。
那是什么?
這是臨陣脫逃。
他當著文武百官的面,被一個御史逼退。
他的威信與儲君的顏面,在這一刻被踩進泥里。
朱允炆預見到明日早朝的景象。
大臣們會用怎樣的眼神看他?他們會聚在角落交談。
“聽說了嗎?太孫殿下被朱御史幾句話就逼退了。”
“儲君之威,蕩然無存。”
每一個字都扎進他的心里。
臉面丟盡。
這四個字壓在他的脊梁上,讓他喘不過氣。
就在他進退維谷時,蔣瓛站了出來。
那句“時辰不早”,讓他找到了出路。
朱允炆背脊一松。他抓住這個機會,順著蔣瓛的話往下說。
他垂下眼簾,手指撫過前襟。指尖在顫抖。
他需要一個動作來掩蓋自己。
“咳........”
“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喉嚨發疼。聲音沙啞,發顫,暴露了他的心緒。
“本來孤來,就只是為了調解。”
他放慢語速,開口說道。
“與朱御史之間,也并無沖突。”
他說這話時,視線從廊柱移到地磚,再到燈籠,始終避開朱煐。
他不敢看。
他怕一看到那雙眼睛,自己就會崩潰。
他怕被對方抓住破綻,再次發難。
“既然朱御史不愿意調解,那........算了。”
最后幾個字,他說得很快,想了結這個話題。
話音落下,他轉向身側。
“黃大人,齊大人,你們以為呢?”
他的目光落在黃子澄和齊泰的臉上,帶著求助。
快,附和孤。
快,讓我們離開這里。
黃子澄心臟一跳。
他讀懂了朱允炆眼中的羞憤、無奈與懇求。
血沖上頭頂。
他挺直腰板,脊椎發出一聲響。
“我等不行強人所難之事!”
黃子澄的聲音洪亮,掃去頹唐。
他抬起下巴,掃了朱煐一眼。那眼神像在說,不是我們怕你,而是不屑與你計較。
“朝中雖有誤會,可道歉也倒了。”
“我等,已然問心無愧。”
他一字一頓,想用這種態度挽回顏面。
既然對方不給太孫余地,他們也不必再低聲下氣。
風卷起街上的枯葉。
黃子澄咬緊牙關,兩腮的肌肉抽搐。
他輸了。
輸得徹底。
對方沒有給臺階,那張年輕的臉上是蔑視。
到了這個地步,求和或放狠話,結果都一樣。
對方不在乎。
他不想再丟掉最后的體面。
黃子澄心中冷哼,決心將這梁子結死。
日后,總要清算。
他拂了拂袖,壓下屈辱與怒火,眼神漠然。
齊泰沉下臉,但比黃子澄沉得住氣。
他的視線在朱煐臉上刮過,最后定格。
“中興侯,告辭。”
聲音冷硬。
他頓了頓,補上一句。
“你的脾氣一般,但你的能力,我齊某認可。”
他用“認可”二字,既表達了不滿,也拋出了招攬。他是在告訴朱煐:你這匹烈馬,若肯收斂,我齊泰可用你。
說完,齊泰不再看朱煐,料定對方能懂。
他向朱煐拱了拱手,動作很小。
隨即他轉身,袍袖在風中鼓起,發出聲響,每一步都踏得很重。
黃子澄與齊泰相繼離去,只剩朱允炆一人。
他看著兩位老師的背影,又看看對面的朱煐,心臟被攥緊,呼吸困難。
兩位老師走了。
他們用行動告訴他,剩下的事,需要他這個皇太孫自己收拾。
這也是給他一個與朱煐單獨說話的機會。
朱允炆胸膛起伏,他吸入一口氣,壓下心跳。
他擠出勇氣。
他挪動發軟的腳步,走到朱煐身邊。
距離很近,他聞到朱煐身上的皂角味,還有一絲血腥氣。
這味道讓他頭皮發麻。
“朱御史........”
朱允炆的聲音很低,帶著顫抖。
他強迫自己直視朱煐的眼睛,那是一雙深邃的眸子,他感覺自己的心思都被看穿了。
“先前,是孤小覷了你的本事。”
他組織著語言,每個字都說得很用力。
“你有這般能耐,孤........孤答應你,日后朝堂之上,必有朱御史你揚名之地!”
這番話,朱允炆說得很懇切。
眼神里,有拉攏,有儲君的氣度,也藏著忌憚。
他這是在投資,也是在賭博。
他賭朱煐是臣子,需要施展抱負的舞臺。而他,未來的天子,能給予這個舞臺。
只要能穩住朱煐,今日的屈辱便不算什么。
然而,他面對的是朱煐。
朱煐的視線收回,落在朱允炆的臉上。
他沒有去分析話里的利弊與真假。
只是覺得有些好笑。
朱煐的嘴角勾起。
那不是笑,是譏誚。
都到了這個份上,還在畫餅,搞帝王心術。
看來,方才的教訓還不夠。
他還沒明白,自己和他,不是一路人。
也罷。
那就讓他死心。
朱煐掀了掀眼皮,翻了個白眼,沒把皇太孫放在眼里。
他用隨意的語氣開口。
“殿下答應的太早了。”
一句話,讓朱允炆準備好的說辭都堵在了喉嚨里。
朱煐側過頭看著他,然后,扔出了那句話。
“要不等陛下殯天之后,你再答應?”
轟!
朱允炆的腦中像有驚雷炸響。
時間停滯了。
風聲、心跳聲、街市的嘈雜聲,都遠去了。
朱允炆的世界里,只剩下朱煐那句話,反復回蕩。
陛下........殯天?
這四個字,像鐵錐刺入他的腦髓,讓他戰栗。
他臉上的血色褪盡。
那張臉變得煞白,像一張浸透了水的宣紙。
恐懼。
對那個高坐龍椅之上的皇爺爺的恐懼,攫住了他的心臟。
他扭頭掃視四周,像做賊被抓,尋找著可能存在的眼睛和耳朵。
這里是街上!
這里人來人往!
這話若是傳進錦衣衛的耳朵里,他這個皇太孫,就完了!
“咳........咳咳........”
朱允炆干咳起來,像是要把那句話從肺里咳出去。
他看向朱煐,嘴角的肌肉抽搐,試圖擠出笑容,可那弧度比哭還難看。
“朱........朱御史說笑了。”
他的聲音發顫、干澀。
“皇爺爺他........他龍體康健,春秋鼎盛........中興侯,說笑了,說笑了........”
他語無倫次地重復著,透著恐慌。
一股寒意從他的尾椎骨竄起,直沖頭頂。
他感覺到汗水從額角、后背滲出,里面的絲綢中衣黏在皮膚上,又冷又膩,讓他想吐。
他再不敢看朱煐的眼睛。
那個男人,是個瘋子!
自己還想去拉攏他,去掌控他?
簡直是笑話!
朱允炆聽到朱煐那句話,汗毛倒豎,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
逃!
離這個瘋子越遠越好!
他不敢停留,猛地扭頭,顧不上儀態,追著黃子澄和齊泰離開的方向而去。
那奔逃的背影踉蹌,在秋風里,顯得狼狽。
門扉合攏,隔絕了外界的聲音。
蔣瓛的臉,朱棣的氣勢,以及朱允炆的儒雅,都隨著門縫的消失而被關在了門外。
屋子里,靜了下來。
空氣中殘留著龍涎香和茶香,形成一種壓力。
朱煐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垂下眼簾,遮住情緒。
直到腳步聲消失,他緊繃的肩膀才松弛下來。
一絲笑意,爬上他的唇角。
心情不錯。
確實不錯。
今天這出戲,唱得痛快。
燕王朱棣,皇孫朱允炆,這兩個未來將掀起風浪的主角,就在剛才,一前一后,踏進了他這間屋子。
然后,又一前一后,揣著惱火,被他“送”了出去。
朱煐的指尖在袖中摩挲。
他回想起朱棣離去時的臉色,那雙眼睛里壓抑著的火焰。
也能回想起朱允炆那看似溫和,實則疏離的拱手,那句“朱御史好自為之”的背后,是文人式的,也是儲君式的審判。
很好。
這正是他想要的結果。
有了今日這番“不識抬舉”的做派,日后無論這二人誰登上了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對自己的第一印象,都絕不會是什么肱股之臣,而是個桀驁不馴、難以掌控的刺頭。
一個不識好歹的家伙。
這評價,簡直完美。
他的任務,是“為家國天下”而被君主所殺。
這個“君主”,自然最好是老朱。
可若是天不遂人愿,老朱駕崩之前,自己還沒能完成這個終極目標,那么今天埋下的這兩顆釘子,就將成為他最后的底牌。
無論是朱棣還是朱允炆,他們對自己的惡感,都將是催動他們未來對自己動殺機的最好燃料。
一想到這層,朱煐眼中的笑意更深邃了些。
這盤棋,才剛剛開始。
“朱御史,日后看來,就該叫你中興侯咯。”
一道帶著幾分調侃的醇厚嗓音打破了室內的寧靜。
朱樉不知何時已端起了桌上的酒杯,杯中的瓊漿漾起一圈圈細碎的漣漪。他斜倚在椅背上,目光灼灼地看著朱煐,那眼神里沒有了初見時的審視與防備,只剩下純粹的,發自內心的祝賀與欽佩。
這一個多月,足以改變很多事。
也足以讓一位親王,對一個御史,心服口服。
如今的朱樉,像是換了個人。曾經的暴戾與乖張被他小心翼翼地收斂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刻意打磨過的“賢明”。
他現在一門心思,就是要成為父皇口中那個“大明賢王”。
這一個月里,他將此作為自己人生的唯一信條。
而與朱煐相處得越久,他越發覺得,這個目標并非虛無縹緲的空中樓閣。
朱煐這個人,在他朱樉的眼中,簡直就是大明朝的一塊瑰寶。
那種鬼神莫測的籌措資金的手段,那種洞悉人心的算計,那種將整個朝堂玩弄于股掌之上的腦子........
朱樉不止一次在私下里暗自感慨,跟朱煐一比,滿朝那幫所謂的文武重臣,說一句全是酒囊飯袋,都算是抬舉他們了。
他甚至感到一陣后怕與慶幸。
后怕的是,若是這樣的人才心懷不軌,大明將要面臨何等恐怖的災難。
慶幸的是,幸好,朱煐是在為大明效力。
至少目前看來是如此。
至于以后誰當皇帝?
朱樉已經懶得去想了。
管他呢。
無論是侄子朱允炆,還是另一個侄子朱允熥,甚至是那個野心勃勃的四弟朱棣,誰坐上龍椅,對自己這個秦王,又有什么本質區別?
自己是他們的二叔,這是血脈,是天理。
只要自己將“賢王”這個名聲做得夠響,做得夠亮,再有父皇臨終可能的托孤之重,未來無論是誰登基,都不可能,也不敢輕易撼動他這位坐鎮西北,賢名遠播的塞王。
賢王,才是自己最大的護身符。
想到此處,朱樉臉上的笑容愈發真實,愈發燦爛。
他霍然起身,高高舉起手中的酒杯,杯沿在燈火下折射出一點明亮的光。
他的聲音,洪亮而有力,在這間屋子里激起一陣回響。
“來!這一杯,敬我們的中興侯!”
“愿大明國運昌隆,愿你我同心協力,共創盛世!”
朱煐看著朱樉這副慷慨激昂的模樣,心中那點算計后的淡漠被一絲暖意沖開,又是好笑,又是感慨。
這位曾經讓人頭疼不已的秦王殿下,如今是把“賢王”這個角色,扮演得越來越入戲了。
不,或許已經不能算是扮演了。
他正在成為這個角色。
朱煐斂去紛雜的思緒,同樣舉起了自己的酒杯。
兩只白玉酒杯在空中一碰,發出一聲清脆的鳴響。
“愿大明國運昌隆。”
他的聲音沒有起伏,為這場祝賀,落下注腳。
“恭賀中興侯封爵!”
朱樉大笑。
笑聲里是對未來的期許。
朱煐沒有說話。
他臉部肌肉抽動,牽起一個弧度,卻不是笑。
所有情緒都被抽離,只剩一個表情。
愿大明國運昌隆?
這句祝愿,只是風聲。
大明,與我何干?
他的腦海里沒有波瀾。
這個時代,這座皇宮,這些人,都是他旅途中的布景。
他必須拋棄這些布景。
他只有一個目標。
完成任務。
然后,掙脫這身皮囊,撕裂時空,回到他的時代。
在那里,有長生不死在等著他。
與長生不死相比,一個王朝的興衰算不了什么。
大明的命運,就留給大明自己。
至于到手的爵位,在他眼中,什么也不是。
金錢,地位,權柄。
這些東西,對他沒有吸引力。
他不在意這條命,這具名為“朱煐”的身體。
這只是工具,是軀殼。
若是能早點死去........
或許,是一條捷徑。
........
........
皇城內,日暮西沉。
余暉灑在琉璃瓦上,順著飛檐滴落。
老朱不在龍椅上,也不在御書房。
他獨自推開一扇殿門。
吱呀——
門軸轉動,聲音在宮苑里響起。
這是御書房旁的偏殿,是禁地。
光線被木窗切割,鋪在金磚地面上。
光影中,微塵翻飛,殿內沒有聲音。
空氣不動,混雜著檀香與舊物的氣息。
老朱不允許宮人踏足此地。
清掃也由他身邊的太監動手,隨后退出。
外人禁入。
殿中沒有陳設,顯得空曠。
此地很重要。
因為這里,安放著他生命里的人。
香案上,燭火搖曳。
三座紫檀木牌位立在那里。
牌位上沒有灰塵,被一雙帶繭的手反復擦拭過。
供桌上擺著果品,香爐里煙氣未散,香灰有溫度。
此地的主人來得勤。
老朱拎著一壺酒,走到香案前。
他的手伸向牌位,動作小心。
他的動作不像皇帝。
只有一個男人,在面對內心時,流露出笨拙與看重。
他將中間的牌位取下,捧在掌心。
朱雄英。
這三個字,曾是他的心傷。
當年,長孫離世,他白發人送黑發人,親手命人刻下這塊靈牌。
此后每個月,他都來這里,對著這塊木頭,說心里話。
可誰能想到。
誰又能想到!
當年的雄英沒有死,只是得了一場病,忘了過去,流落民間。
他活了下來,憑本事從鄉野考入殿試,成了如今的朱煐!
一股熱意涌上老朱的眼眶。
他指腹摩挲著“朱雄英”三個字,嘴角揚起。
這孩子,在外面吃了苦。
可他長成了好模樣,比自己預想的還好。
這是老天爺開眼!
這是他朱家的福氣!
老朱將這塊牌位放到一旁。
它不再是靈牌,是一段過往的見證。
隨后,他目光落在妻子的牌位上,伸出雙手,將馬皇后的牌位請了下來。
他沒有說話,抱著牌位在地面盤膝坐下。
殿內燭火跳動了一下。
老朱將牌位擺在面前,與自己視線齊平。
這一刻,他面前的不是一塊紫檀木,是那個陪他走到今天的女人。
“妹子啊,咱得告訴你一件喜事。”
老朱的聲音在殿宇中響起,沒有平日的威嚴。
他提起酒壺,為自己滿上一杯,又拿起一個酒盅斟滿,放在馬皇后的牌位前。
那動作,重復了千百遍。
“朱煐這小子,不愧是咱朱家的種啊!”
他端起酒杯,沒有喝,只是看著牌位,眼神里有光。
“比標兒還優秀。”
提及那個名字,老朱的聲音沒有停頓,反而更高。
“標兒是穩,是大明的基石。可這小子,嘿!”
老朱咧開嘴,笑了。
“他有標兒的仁厚,又有咱當年殺出來的魄力,把咱們倆的優點都占了。”
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酒液燒著喉嚨,點燃了胸中的豪情。
“前些日子,湖廣遭災的消息傳入朝廷,你也知道,朝廷里的錢一直不夠用。”
老朱嘆了口氣,臉上的驕傲換作疲憊,他坐在蒲團上,跟妻子訴說家里的難處。
“國庫的賬本,就那么點銀子,看著多,用起來,就是個填不滿的洞。”
“湖廣百萬災民等著吃飯,奏報上寫的字,咱看著都戳心窩子。咱是皇帝,咱得撥款啊,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咱的百姓就這么餓死、病死吧?”
老朱的語氣高了起來,擱在膝蓋上的手指,開始無意識地敲打起來,發出噠噠聲。
“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他臉上浮現出一抹深切的無奈,聲音也沙啞了下去。
“實在是沒錢。國庫里剩下的那些,是北邊邊軍的糧餉,是將士們拿命換的錢,動不得。還得留著應對下半年各地可能出現的災情,這天底下,到處都是要花錢的窟窿。”
他搖了搖頭,又給自己灌了一大口酒。
“不光湖廣的百姓是咱的百姓,這大明天下,哪個百姓的命不是命啊?”
“咱沒辦法,就想著在朝廷里頭號召募捐。”
話到此處,老朱冷笑一聲。
“咱當然知道,那幫混蛋捐不出來多少錢........”
“那些大臣,在朝堂上哭窮,說起自家日子艱難,眼淚掉得比誰都快。真要他們從口袋里掏出一個銅板,跑得比兔子還快!”
老朱的聲音里是鄙夷與怒火,仿佛那些身影就在眼前。
他自顧自地喋喋不休,時而因憤怒而手指收緊,時而因無奈而長吁短嘆,沉浸在這場對話中。
在這偏殿里,他不是洪武大帝,只是一個對妻子傾訴心事的老頭子。
“妹子,先前咱跟你提過的那孩子,你還記得吧?”
老朱的聲音壓低,湊近了些。
“你肯定是記得的。”
他自問自答,眼神穿透了牌位,目光里是妻子。
“畢竟,你生前最疼的就是雄英這孩子了。”
老朱眼前是妻子將孫子護在身后的樣子,不許他苛責一句。
“他啊,有本事,真的有本事。”
老朱捋了捋胡須,臉上是藏不住的笑。
“性格直,眼里揉不得沙子,可處理事情的手段,不像個孩子。咱都想不明白,他這身本事是從哪兒學的。”
“可能啊,真是咱老朱家的種子好?”
他笑出了聲,笑聲在殿內回蕩。
“這回,又是這小子給咱整了件大事兒!”
老朱的聲音拔高,眼睛里有了光,像有火在燒。
他的氣勢變了,不再是老人,而是君王。
“你猜猜,他這回做甚了?”
老朱賣了個關子,身體前傾,臉上帶著笑,像從前與妻子逗趣那樣,等著她追問。
殿內燭火一跳,將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