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搖剛把下午整理好的檔案歸檔,手機就震動了一下,是蘇倩倩發(fā)來的微信:“晚上有空嗎?一起吃個飯,有些話想跟你說說。”
他看著屏幕皺了皺眉,指尖在輸入框敲了又刪,最后回了句:“抱歉蘇科,我有點肚子疼,想早點回去休息。”
發(fā)完就把手機揣回兜里,他和蘇倩倩本就應(yīng)該保持距離,想到蘇母的手段,他覺得這個距離應(yīng)該保持得越遠(yuǎn)越好。
就在他收拾東西準(zhǔn)備離開時,辦公室副主任李峰踱步過來,臉上掛著和煦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小陸,還沒走?”
“李主任,這就走了。”陸搖站起身,禮貌回應(yīng),辦公室中就只有他最后走了。
“晚上有約飯局嗎?”李峰狀似隨意地問。
“沒有。”陸搖說,“李主任有啥事?”
“正好,我那口子帶孩子出去旅游了,就剩我一個孤家寡人。一個人吃也沒意思。你要沒事,去我那兒對付一口?咱們也正好聊聊。”
陸搖有些意外。李峰在辦公室為人周到,人緣不錯,但私下里和自己交集并不多。這份突如其來的“家宴”邀請,透著幾分不尋常。
“這……方便嗎李主任?太打擾你了。”陸搖試探著問。
“嗐,有什么打擾的!就添雙筷子的事兒。”李峰熱情地攬住他的肩膀,“走走走,坐我車,現(xiàn)在就走。”
盛情難卻,陸搖只得點頭:“那就謝謝李主任了。”
李峰的車是一輛半新不舊的大眾速騰,在科室中并不起眼。
在車上,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單位里的閑篇,氣氛倒也算輕松。車子沒有直接開往住宅區(qū),而是拐進(jìn)了一個稍顯熱鬧的菜市場。
“不搞麻煩的,弄點熟食,炒倆素菜。”李峰解釋道,熟練地下車,帶著陸搖在攤檔間穿行,買了些現(xiàn)成的鹵味和一把翠綠的時蔬。
陸搖默默跟著,看著李峰與攤販?zhǔn)祜卮蛘泻簟⒖硟r,心里那種怪異的感覺又加深了一層——一個副主任,似乎對市井煙火氣過于熟稔了些?
車子最終駛?cè)胍黄h(huán)境清幽的高檔住宅區(qū)。當(dāng)李峰在一棟帶著小花園的聯(lián)排別墅前停下,并熟練地將車開進(jìn)獨立車庫時,陸搖還看到車庫里,赫然還停著一輛嶄新的寶馬5系。
“李主任,你這條件太好了……”陸搖看著眼前氣派的小洋樓,一時不知該說什么。
“哦,這房子是岳父岳母的,他們給我和我愛人買的婚房。不然,用我哪點工資,怎么可能買得起。這些,我都有跟組織報備的。不用多想。”李峰一邊開門,一邊輕描淡寫地解釋。
陸搖笑笑,沒再追問,只是心里莫名地多了一絲自慚形穢。
別墅內(nèi)部裝修考究,透著低調(diào)的奢華,讓陸搖都夢想著有這么一個大房子。
李峰招呼陸搖坐下,泡了茶,似乎為了緩解氣氛,主動聊起了家常:“我岳父是江東大學(xué)歷史系的教授,退了;岳母是市一院的副院長,前年也剛退。家里條件比一般人要好些。”
陸搖聽著,心里更是翻騰。大學(xué)教授、醫(yī)院副院長……這樣的家庭背景,難怪李峰能在市政府辦公室混得如魚得水,早早坐到了副主任的位置(正科級)。對比自己毫無根基的處境,一種難以言喻的落差感油然而生。同時,陸搖也懷疑李峰今晚特意邀請自己過來吃飯的意圖了。
“來,搭把手,很快就好。”李峰招呼陸搖進(jìn)廚房。
兩人分工合作,陸搖洗菜,李峰熱熟食、炒青菜、醒紅酒,不一會,就整了好幾道菜。
兩人開飯,幾杯紅酒下肚,氣氛漸漸活絡(luò)起來。李峰很會聊天,從單位新來的實習(xí)生鬧的笑話,聊到某個局領(lǐng)導(dǎo)最近鬧的緋聞,話題輕松八卦,引得陸搖也暫時放下了戒備,跟著笑了起來。酒酣耳熱之際,人與人之間的那層隔膜似乎也薄了幾分。
飯吃得差不多了,李峰給陸搖斟了一杯清茶,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
“陸老弟,”李峰放下茶壺,身體微微前傾,看著陸搖的眼睛,“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你呀,怕是要飛黃騰達(dá)了。”
陸搖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卻努力維持著平靜,自嘲地?fù)u搖頭:“李哥,你就別拿我開玩笑了。我這情況你還不知道?在秘書三科干了整整六年,還是個一級科員,連個副主任科員的影子都沒摸著。哪里來的飛黃騰達(dá)啊。”
“此一時彼一時!”李峰擺擺手,壓低了聲音,“老弟,你大概也明白一點,你這六年的遭遇,根子在哪兒。蘇科長那兒……”他點到即止,給了陸搖一個“你懂的”眼神,“但是!這種局面,馬上就要翻篇了!”
陸搖的心跳驟然加速,他強壓下激動,急切地問道:“李哥,你這話……到底什么意思?我聽得云里霧里的。這里就咱倆,你別讓我猜謎了,給我透個底兒?”
李峰抿了口茶:“周蕓副市長,要重用你!”
“周市長?”陸搖是真的驚訝了,回想起和周蕓的有限接觸,不至于讓對方重用他啊。
“對!”李峰肯定地點點頭,“這次綜合辦的年輕干部策論,你的文章,拔尖兒!實話告訴你,交上去之前我就仔細(xì)看了,寫得是真有水平,有見地!周市長看了之后,非常欣賞!專門拿著你的文章去找余濟(jì)民秘書長,直接問他,這樣的人才,為什么在秘書三科埋沒了整整六年?!而且,周市長明確提出來了,要把你挪一下位置,調(diào)你過去給她當(dāng)臨時助理秘書!她新來乍到,正是要用人、要做實事的時候,缺的就是你這種有真才實學(xué)、能寫能干的得力人手!”
這個消息如同驚雷,在陸搖耳邊炸響!
周副市長!點名要自己!還要調(diào)離秘書三科!脫離蘇倩倩的掌控!
陸搖有點不敢相信:“這……這是真的?周市長她……”
“千真萬確!”李峰肯定道,隨即又語重心長地叮囑,“所以啊老弟,機會來了!周市長是帶著任務(wù)來的,是想干出成績的,你有能力,正好對上她的路子!這是你的大機遇!”
陸搖深吸一口氣:“李哥,要是真能成,那就承你貴言了!太感謝你告訴我這個消息!”他頓了頓,帶著一種新手的謹(jǐn)慎問,“那……我現(xiàn)在需要做些什么?注意些什么?”
“以不變應(yīng)萬變!”李峰老道地說,“你現(xiàn)在什么都不用刻意去做,尤其不要主動去找周市長,那反而顯得輕浮毛躁。該干嘛干嘛,工作更要認(rèn)真仔細(xì),別出岔子。蘇科長那邊……嗯,保持現(xiàn)狀就行。周市長這邊,你放心,我會幫你留意的。該說話的時候,該遞話的時候,能幫老弟你美言幾句的地方,我絕不含糊!”他拍著胸脯,顯得十分仗義。
陸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不管李峰出于什么目的,這個消息對他而言無疑是黑暗中的曙光。他端起茶杯,鄭重地說:“李哥!這份情誼,我陸搖記在心里了!真不知道該怎么感謝你才好!”
“哎!言重了言重了!”李峰連連擺手,臉上笑容更盛,但眼神深處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咱們兄弟之間,不說謝字!你有能力,有才華,金子總會發(fā)光,遲早要上去的。我嘛……”他話鋒一轉(zhuǎn),語氣帶上了一絲落寞和自嘲,“跟你不一樣。我這個辦公室副主任的位置,基本就到頭了,天花板就在這兒了。”
陸搖有些不解:“李哥,你這話說的……你這家庭條件,岳父岳母都是體面人,不能成為你的助力嗎?”
李峰苦笑一聲,嘆了口氣:“助力?呵,老弟啊,你想得太簡單了。我終究只是個女婿,不是人家的親兒子。人家能讓我住好房子,把孩子安排好學(xué)校,這已經(jīng)是天大的情分了。還想借著他們的力在官場上更進(jìn)一步?難啊!人家有親兒子、親侄子要培養(yǎng)呢!到了我這個位置,老婆孩子熱炕頭都有了,最大的心愿就是安安穩(wěn)穩(wěn),把這個副主任干到退休,不出大錯,就知足了。我這個崗位,剛剛好。哈哈!”他的笑聲里帶著幾分無奈和認(rèn)命的豁達(dá)。
陸搖默默點頭,官場世情,冷暖自知。李峰這話,半真半假,卻也道出了一些現(xiàn)實。李峰的岳父岳母是聰明人,不可能讓李峰升官太快,不然,就不好掌控了。
李峰又給陸搖續(xù)上茶,話鋒再次一轉(zhuǎn),帶著點長輩式的關(guān)切:“對了,陸搖,我看你年紀(jì)也不小了,好像一直單著?沒談女朋友?”
陸搖一怔,沒想到話題會跳到這里,含糊道:“嗯,工作忙,也沒遇上合適的。”
“這可不行!男人得先成家后立業(yè)嘛!”李峰一副熱心腸的樣子,“這樣,我老婆那邊有個妹妹,不是嫡親,但也勝似親的!算是我的小姨子。年紀(jì)跟你差不多,人長得絕對漂亮,性格也好,在銀行工作,正經(jīng)八百的好姑娘!”
說著,他掏出手機,熟練地翻出一張照片,遞到陸搖面前,“喏,你看,怎么樣?沒騙你吧?”
照片上的女孩確實青春靚麗,妝容精致,笑容甜美,背景似乎是在某個高檔餐廳。陸搖只瞥了一眼,心里卻咯噔一下。那女孩的眼神和姿態(tài),給他一種強烈的感覺——這是一個習(xí)慣了優(yōu)渥生活、追求物質(zhì)享受的女孩,眼神里透著精明,以自己目前的經(jīng)濟(jì)條件和前途未卜的境地,他直覺供養(yǎng)不起這樣的女孩。
“李哥,你小姨子條件太好了。”陸搖連忙推辭,臉上擠出真誠的為難,“我這條件……你也知道,要啥沒啥,連個自己的窩都沒有,實在不敢高攀。還是別耽誤人家姑娘了。”
“哎呀!你這話說的!”李峰一副“你太妄自菲薄”的表情,“老弟,眼光要放長遠(yuǎn)!你現(xiàn)在的處境是暫時的!我看好你的將來!周市長這一看重你,那就是鯉魚躍龍門的開始!到時候還怕沒好日子?周末!就這個周末!我給你們安排一下,先見個面,認(rèn)識認(rèn)識,就當(dāng)交個朋友嘛!成不成另說!”
陸搖的心沉了下去。李峰的熱情,此刻在他眼中已經(jīng)變了味道。
一股被算計的反感涌上心頭。
他想立刻拒絕。但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不能拒絕!至少現(xiàn)在不能!周蕓要調(diào)自己的事,八字還沒一撇,全靠李峰在中間傳遞消息,甚至可能“美言”。如果此刻拂了他的面子,惹得他不快,他在周蕓或者余濟(jì)民面前歪歪嘴,自己這好不容易盼來的機會,可能就雞飛蛋打了!
電光火石間,陸搖做出了權(quán)衡。不過是見一面,吃頓飯。到時候找個“性格不合”、“沒感覺”之類的萬金油理由推掉便是。沒必要現(xiàn)在就撕破臉。
他臉上堆起略顯僵硬卻足夠“感激”的笑容:“行吧……既然李哥你都這么費心安排了,那我就……見見。謝謝李哥牽線了!”
“這就對了嘛!”李峰滿意地笑起來,拍拍他的肩膀,“年輕人,大膽點!周末等我消息!”
陸搖訕然,雖然記下了李峰小姨子的信息,可他不以為然。
其實,他心底里,那個和他約定的姑娘。
他們約定,如果到了三十五歲那年,彼此都還孑然一身,就放下所有顧慮,走到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