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搖辦公室,他伏在案前,屏幕上正是那份為周蕓撰寫的《江東省數字經濟發展現狀及市轉型滯后問題分析報告》初稿。
數據是冰冷的,結論是尖銳的,但行文總覺差了幾分火候,缺乏一種能穿透迷霧、直抵核心的力道。他需要更扎實的論據,更清晰的對比,才能讓這份注定引發風暴的報告更具說服力,或者說……更具“殺傷力”。
他深吸一口氣,點開省統計局的內部文獻庫,準備再深挖一些支撐材料。
就在他全神貫注于屏幕上滾動的數字和圖表時,桌上的手機突兀地震動起來,屏幕上跳動著“李峰”的名字。
陸搖心頭微動,對方是市政府綜合辦的副主任。他迅速接起,聽到對方直接詢問是否方便說話,他就嚴肅一點,道:“李哥,方便,有話盡管說。”
電話那頭,李峰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詢:“陸搖,有個事跟你通個氣。周市長下午要接待省里來的趙立峰副省長,專門談科技政策落地的事。市政府這邊擬定的接待和座談名單,原本是有你的名字的,畢竟你寫了那篇文章,見解獨到。但是……”
李峰頓了頓:“名單到了周市長最后審核環節,你的名字……被劃掉了。你是不是什么地方冒犯得罪周市長了?”
陸搖握著手機的手指倏地收緊,劃掉了?在這個關鍵節點?他腦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最終猜測極有可能是上次電話里自己那番“請求不署名”的要求導致的。
“李哥,我和周市長……最近沒有直接見面,工作上應該沒什么誤會吧?”陸搖試探著問。
“這我就不好說了,老弟。”李峰的語氣帶著官場特有的圓滑,“我就是覺得這事兒有點……嗯,不太尋常。按常理,你該在名單上的。所以趕緊跟你通個氣,心里有個數。”
“其實,我現在是市委政研室的,參加政府那邊的接待,有點不合時宜。畢竟,市委政研室沒有相應的通知。”
陸搖沉默了幾秒,強迫自己冷靜分析。周蕓此舉,是敲打?是懲罰?還是……更復雜的布局?他定了定神,問道:“李哥,這位趙副省長,主要是分管哪塊的?”
“趙立峰副省長,省里主管科技、工業和信息化這塊的,是堅定的改革派,對擁抱新技術、推動產業升級非常積極。”李峰回答得很清晰。
趙立峰!
他迅速在記憶中檢索——趙立峰任期內的署名文章和相關講話,觀點犀利,對傳統路徑依賴痛心疾首,對數字經濟、人工智能等新賽道推崇備至……這是一個和周蕓政見高度契合的重量級人物!而市長陳國棟,則是“穩”字當頭的代表。
一瞬間,陸搖似乎明白了什么。周蕓劃掉他的名字,絕不僅僅是個人情緒那么簡單。在這個趙立峰親臨、討論科技政策的關鍵場合,他陸搖這個被周蕓“欽點”撰寫敏感報告、卻又“畏首畏尾”不敢署名的人,出現在現場,對周蕓而言,或許是個“不穩定因素”。將他排除在外,反而是一種保護,或者更準確地說,是避免節外生枝。
想通了這一層,陸搖緊繃的神經反而松弛了一些,甚至生出一絲自嘲,他的價值并不大,在周蕓哪里不值一提,周蕓沒必要坑他,尤其是他們還認了姐弟。
他對著話筒,想了想,道:“李哥,多謝你告知這個情況。其實……不參加這個會,對我目前來說,未必是壞事。也是一種保護吧。再次感謝李哥關照。”
“嗨,自己人,客氣啥。我就是覺得該跟你說一聲。行,手上還有事,我先忙了,有情況再溝通。”李峰說完,利落地掛了電話。
聽著手機里傳來的忙音,陸搖緩緩放下手機。
他沒有立刻回到報告上,而是鬼使神差地在省府內網的文獻庫里輸入了“趙立峰”三個字。一篇篇署名文章跳了出來:《以科技創新驅動傳統產業涅槃重生》……觀點鮮明,文風硬朗,字里行間都透著對陳國棟所堅持的“穩字當頭、漸進改革”路線的批判意味。
陸搖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吁了口氣。他認同科技的力量,擔憂轉型的滯后,但鐘易安那番關于“幾十萬傳統產業工人飯碗”的沉重話語,也像巨石壓在他心頭。他不是趙立峰,也不是陳國棟,沒有站在山巔俯瞰全局的視野和承擔最終責任的肩膀。
他這個小小的科長,檔次不夠,連選擇立場的資格,都顯得如此奢侈和危險。
與此同時,鐘易安敲響了副秘書長、政研室主任林筱鳴辦公室的門。
“進來。”林筱鳴的聲音帶著一貫的不怒自威。
鐘易安推門而入,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恭敬和一絲憂慮。他走到林筱鳴寬大的辦公桌前:“林主任,有件事……我覺得有必要跟你匯報一下,是關于陸搖同志的。”
林筱鳴正批閱文件的筆尖一頓,銳利的目光掃了一眼鐘易安,示意他繼續。
鐘易安咽了口唾沫,組織著語言:“最近……陸搖接到了一份來自周蕓副市長的直接任務。要求他撰寫一份《江東省數字經濟發展現狀及市轉型滯后問題分析報告》,而且,用的是省統計局剛出爐的、帶有保密標識的最新數據。”
林筱鳴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疙瘩,眼神變得異常凌厲。他沒說話,但那股無形的壓力讓鐘易安感到呼吸一窒。
鐘易安硬著頭皮:“我側面了解了一下報告的核心指向,聚焦的就是‘市轉型滯后’這個痛點,要求深入剖析成因和風險……林主任,這份報告一旦按照這個口徑完成,尤其是如果作為內參上報,其沖擊力……恐怕比上次那篇人工智能的文章,有過之而無不及!”
林筱鳴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重重敲了一下。
鐘易安觀察著林筱鳴的反應,小心翼翼地補充道:“林主任,陸搖同志……思想活躍,有才華,看問題的角度有時候確實比較……超前。這本來是他的優點。但是,這份報告的要求,以及他目前似乎很投入的狀態……我擔心,年輕人閱歷尚淺,容易沖動,對某些問題的復雜性和后果估計不足。這份才華,若不能得到有效引導和必要的……約束,恐怕會……誤入歧途,不僅害了他自己,也可能給咱們政研室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哼!”林筱鳴終于發出一聲冰冷的嗤笑,“這個陸搖!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上次的教訓還不夠深刻?我看他是被某些人捧得暈了頭,忘了自己幾斤幾兩,也忘了組織紀律!不能讓他再這么胡鬧下去!”
他抓起桌上的內線電話,聲音嚴厲地對秘書下達指令:“立刻以政研室名義,起草一份通知!核心兩點:第一,重申紀律,所有以政研室名義或涉及本市重大政策方向、擬對外報送(包括向上級內參報送)的調研報告、分析材料,無論署名與否,在定稿前必須報我本人審核,并經市委宣傳部審定!第二,針對近期部分同志思想出現波動、對復雜形勢認識不清的問題,要求各科室即日起,組織深入學習省市關于當前經濟形勢和穩定發展的系列重要指示精神,加強組織觀念和紀律意識教育!通知今天下班前必須下發到各科室!”
放下電話,林筱鳴余怒未消,盯著鐘易安:“老鐘,你做得對!對這種思想冒進的苗頭,必須扼殺在萌芽狀態!你多盯著點陸搖,有什么情況,隨時直接向我匯報!”
“是,林主任!我一定密切關注,及時匯報!”鐘易安連忙點頭應承,心中一塊石頭落地,他退出了辦公室,輕輕帶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