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黨校的校園,綠樹成蔭,環境清幽。
陸搖前來報到,心中略顯緊張,仿佛又回到了大學新生入學的時光。
然而,這份錯覺很快被現實打破。他所在的副科級干部任職培訓班,是小班教學,學員構成卻很復雜:有頭發花白、眼神疲憊的“老副科”,有年富力強、談笑風生的中年骨干,也有幾位和他一樣年輕、眼神里還帶著幾分青澀和躍躍欲試的新銳。
授課老師多是黨校資深教員,理論功底扎實,但講課風格卻頗為“接地氣”,少了些學究氣,多了些對現實的剖析,甚至偶爾穿插幾句體制內的“段子”,引得臺下會心一笑,非常會活躍氣氛。
課堂紀律也遠非陸搖想象中的嚴肅。手機屏幕的微光在臺下不時亮起,有人低頭回復信息,有人悄悄瀏覽網頁。一兩天下來,陸搖便了然:這種層級的培訓,鍍金的意義遠大于實質性的知識灌輸。考勤不太嚴,考核壓力也不大,更多是提供一個社交平臺和“充電”的由頭。他緊繃的神經,在這種相對寬松的氛圍里,難得地松弛了幾分。
這日上午的課程結束,陸搖收拾著筆記本,旁邊一個身材敦實、笑容爽朗的年輕人主動湊了過來:“陸科長?政研室三科的陸搖?咱們認識一下!我叫江辰。”
陸搖抬頭,認出這是來自市交通局的同志,“江科,你好。”
“別科長科長的,咱們都是同學,叫我老江就行!”江辰熱情地拍了拍陸搖的肩膀,“怎么樣,中午有安排沒?我們幾個約了個小聚,就在后門那家‘老地方’私房菜,味道不錯,一起去聊聊?”
陸搖略一猶豫,便點頭應下:“好啊,正好熟悉熟悉。”
“老地方”的包間不大,已經坐了三四個人。江辰熟絡地引薦:“來來來,給咱們班的高材生、大博士介紹一下!這位是市財政局的馬修斯,省里下來的選調生,前途無量!”
馬修斯抬起頭,一張臉生得極為白凈秀氣,像個剛畢業的大學生。他朝陸搖微笑著點點頭,伸出手:“馬久仰陸博士大名。”他的手很涼,笑容恰到好處,但那雙眼睛看過來時,陸搖敏銳地捕捉到一絲快速掠過的、混合著審視和某種不易察覺的陰郁光芒,像藏在草叢里的蛇信。
“這位是市地質局的郭安,郭大憨,搞地質勘探的,粗人一個,哈哈!”郭安身材高大,皮膚黝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聲音洪亮:“陸博士好!叫我老郭!”
“這位是市教育局的許春明,人民教育家。”許春明戴著眼鏡,氣質斯文清秀,笑容靦腆:“陸科長,幸會。”
陸搖一一握手寒暄。在座幾人年紀都比陸搖略小一兩歲,但能在幾年內爬到副科,顯然各有門路或本事。江辰的豪爽、郭安的粗獷、許春明的清秀都寫在臉上,唯獨這個馬修斯,白凈的面皮像是精心保養的面具,讓人看不透底色。
席間,年輕人話題自然圍繞著工作吐槽、黨校軼事和一些不痛不癢的時事展開。陸搖話不多,大多時候只是傾聽,偶爾回應幾句。
一頓飯,吃得陸搖心思百轉,比在政研室寫材料還累。
數天后,晚上,公寓里。
陸搖坐在書桌前,攤開黨校發的幾本理論著作,然后認真看起來。
篤篤篤。
敲門聲輕而規律。
陸搖皺眉,這么晚了會是誰?他起身開門。
門外站著蘇倩倩。她沒有像上次那樣帶著酒氣,而是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白色連衣裙,長發柔順地披在肩頭,臉上薄施粉黛,竟透出幾分難得的清純氣息。她手里拎著一個精致的果籃和一盒包裝精美的點心。
“陸大科長,黨校生活還習慣嗎?”蘇倩倩巧笑倩兮,不等陸搖邀請,便側身擠了進來。
陸搖眉頭鎖得更緊:“蘇縣長?這么晚,有事?”
蘇倩倩沒理會他的冷淡,自顧自地將果籃和點心放在小茶幾上,然后去檢查房間——狹窄的單人床,簡單的書桌,沒有多余的私人物品,更沒有一絲女性的痕跡。她嘴角微微上翹,似乎對這個發現很滿意。
“沒事就不能來看看你?好歹也是老同事嘛。”她轉過身,帶著一絲嗔怪,“連杯茶都沒有?陸科長這待客之道……”
“茶葉喝光了。”陸搖站在門口,沒有關門,意思很明顯。
“喝光了不會買點?這么大人了……”蘇倩倩挑眉。
“沒錢。”陸搖回答得干脆利落。他剛買了那輛代步的大眾牌小汽車,確實囊中羞澀。
蘇倩倩噗嗤一笑,眼波流轉:“早說啊,下次我給你帶點好茶過來。”她見陸搖絲毫沒有請她坐下的意思,甚至身體微微側向門外,臉上那點笑意淡了下去,帶上幾分委屈:“你去黨校培訓了,這么大的好事,怎么連個信兒都不給我?我還想著跟你一起慶祝一下呢。”
陸搖看著她故作姿態的樣子,不為所動,反而語氣冷淡:“跟你說?然后好讓你像以前在綜合辦那樣,再從中作梗,壓我幾年?”
蘇倩倩臉色一變,那點清純偽裝幾乎掛不住:“陸搖!你就這樣想我?!”
“呵,”陸搖扯了扯嘴角,眼神銳利如刀,“看不出你有什么改變。就跟狗……”他頓了一下,換了個更文雅但同樣刻薄的詞,“……本性難移。”
“你!”蘇倩倩氣得胸口起伏,白皙的臉頰染上紅暈,“去你的!好好說話不行嗎?”
“現在知道要好好說話了?”陸搖不為所動,指了指門外,“時間不早了,蘇縣長請回吧。”
蘇倩倩深吸一口氣,壓下怒火,眼神變得復雜:“你急什么?我真有事找你。上次……在縣里,按你說的那個法子,跟那些‘婆羅門’打交道,確實管用。我那頭疼的項目,總算有點推進的眉目了。所以……我接下來該怎么辦?”
陸搖看著她眼中一閃而過的依賴和期待,心中毫無波瀾,甚至覺得有些可笑。他靠在門框上,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和疏離:“怎么辦?簡單。讓黃主席活動活動,把你調回省政協,弄個清閑又體面的職位,快速解決你的廳局級待遇。然后嘛,找個門當戶對的嫁了,安心當你的富家太太,走上人生巔峰的康莊大道。這不就是你最擅長的路嗎?”
“陸搖!”蘇倩倩臉色煞白,眼中的委屈和憤怒幾乎要噴出來。她死死盯著陸搖那張冷漠的臉,嘴唇動了動,最終什么也沒說,抓起自己的小包,狠狠剜了他一眼,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急促而憤怒的聲響,頭也不回地消失在走廊盡頭。
陸搖面無表情地關上門,反鎖。房間里似乎還殘留著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蘇倩倩鉆進一輛等候的轎車疾馳而去,心中一片平靜,甚至有些釋然。這剪不斷理還亂的牽扯,能斷得干凈點,也好。
他重新坐回書桌前,繼續看書,如此,更讓他安心。
黨校培訓的最后一天,上午是結業儀式和簡單的座談。下午就可以離校返崗。午休時分,陸搖剛收拾好行李,手機屏幕亮起,周蕓發來一條信息:
“弟弟,上課辛苦了!明天就好好享受畢業的快樂吧!”
陸搖看著屏幕,手指懸在回復鍵上,停頓了幾秒。最終,他敲下幾個字:“非常感謝!蕓姐。”
沒有多余的寒暄,沒有提及報告,也沒有詢問任何關于黨校或未來的話題。周蕓沒有再回復。
“享受畢業的快樂?”陸搖低聲重復著這句話,嘴角勾起一絲復雜難明的弧度。
這就是她啊,手段高著呢!于無聲處,掌控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