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姚那棟掩映在蔥郁林木中的獨棟別墅,燈火通明。
馬修斯剛剛參加完一場由母親安排的、旨在結(jié)交某顯赫家族的相親會回來。他脫下熨帖的外套,隨手丟在昂貴的沙發(fā)上,臉上帶著一絲未褪盡的疲憊和毫不掩飾的嫌棄。
“媽,今天見的那個,不行。”他給自己倒了杯烈酒,抿了一口,“腦子不夠靈光,空有家世,聊不到一塊去,個子也矮,撐不起場面。”
江姚端坐在紅木圈椅里,保養(yǎng)得宜的臉上沒什么表情,只端起青瓷茶杯,輕輕呷了一口。她對兒子的評價不置可否,這本身就是一種默許。
馬修斯轉(zhuǎn)著手里的杯子,話題不經(jīng)意間就轉(zhuǎn)到了他此刻最關(guān)心的事上:“哦對了,陸搖那小子……嘿,還在三科活蹦亂跳呢!王麗那蠢貨鬧得沸沸揚揚,就差把天捅破了,硬是沒傷著他分毫。聽說市紀委還把他叫去喝茶了?結(jié)果呢?喝完茶,人又回去上班了!一點事兒沒有!這小子,真是屬王八的?怎么就這么穩(wěn)當(dāng)?!”
他語氣里帶著煩躁和不甘,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愿承認的忌憚。陸搖這塊絆腳石,怎么就這么難踢開?
江姚端著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眼神倏然變得銳利。
陸搖還在正常工作?
紀委的調(diào)查竟然毫無影響?
一股強烈的不安瞬間攫住了她。這不對勁!絕不對勁!
她一言不發(fā),動作卻極其迅速。放下茶杯,拿起旁邊一部不常用的加密手機,撥通了一個極其隱秘的號碼。簡短的幾句詢問后,她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陰沉了下去,仿佛覆蓋上了一層嚴霜。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低——那所謂的“艷照”殺傷力微乎其微,根本沒對陸搖形成實質(zhì)性威脅!
“我知道了。”江姚的聲音冰冷得不帶一絲感情,掛斷電話。
連續(xù)失手!
兩次傾盡全力的重拳打在陸搖身上,都像是打進了棉花堆里!挫敗感夾雜著危險的警兆,在她心中瘋狂報警。
這個陸搖,不僅自身硬朗,其背后的支撐力量,恐怕遠超她的預(yù)估!再這樣不顧一切的猛攻,非但拿不下他,反而可能暴露自身,甚至引火燒身!
“媽?情況不對?”馬修斯也察覺到異常,湊近問道。
江姚猛地抬眼:“修斯!聽著!從今天起,在三科那邊低調(diào)一點!”
她身體微微前傾:“別再刻意去招惹陸搖!他問你什么你就如實答什么!布置的工作老老實實完成!把你那些小心思都給我爛在肚子里!記住!不要顯露你的目的。不準讓他抓到一丁點你的錯處!更不準讓他把王麗的事或別的什么,懷疑到你頭上來!明白了嗎?!”
這突如其來的嚴令讓馬修斯懵了,隨即一股巨大的憋屈和不忿涌上心頭:“媽!為什么啊?!我憑什么要躲著他?!我看就你是不是太給他臉了。”
“閉嘴!”江姚厲聲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聽話!再敢自作主張,壞了大事,別怪我斷了你的前程!”
馬修斯被母親眼中那罕見的狠厲震住了。他張了張嘴,最終在母親冰冷的逼視下,頹然地低下頭,悶悶地應(yīng)了一聲:“……知道了。”他心里一百個不服氣,但母親的決定,他不敢違抗。
與此同時,市政府大院深處那座環(huán)境清幽的副市長小別墅里。
周蕓剛風(fēng)塵仆仆地結(jié)束在外地的調(diào)研任務(wù)返回,便邀陸搖來喝茶。
素雅的茶室里,燈光柔和,茶香裊裊。
她將一杯茶輕輕推到坐在對面、略顯疲憊的陸搖面前,唇角微彎,帶著洞悉一切的輕嘲:“怎么?這么點風(fēng)吹浪打,就把你打成霜打的茄子了?”
陸搖端起茶杯,滾燙的杯壁卻未能驅(qū)散他心頭的寒意,他苦笑著嘆了口氣:“說真的,我倒寧愿埋頭干點實實在在的工作,哪怕熬夜通宵我都樂意。偏偏是這種……這種看不見摸不著、卻又招招致命的陰招暗槍!讓人防不勝防,有力無處使!太鬧心了!”
周蕓輕笑一聲,端起自己那杯茶,悠然品味了一下:“鬧心?那就對了。這說明你沒跳出‘做事’的思維窠臼。在官場這個大染缸里,琢磨著做事,那是孺子牛,苦干實干當(dāng)然好;但真正的立身之本,是做官的學(xué)問。”
她放下茶杯,目光炯炯地看著陸搖,“你的學(xué)位是大學(xué)的,你也是博士,讀書做研究的水平是頂尖的,這個你擅長。可做官呢?這是一門更高深、更復(fù)雜、需要參悟一輩子的人情世故學(xué)、平衡術(shù)、博弈論!你這門學(xué)問,不是缺課,簡直是還沒開蒙!”
陸搖聽得心頭發(fā)緊,不是很甘心:“蕓姐,你……你明明比我大不了幾歲,怎么懂這么多門道?就像……”
他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或者說,不好說出口。
“就像活了幾十年的人精,對吧?”周蕓替他接上,笑了,笑容里帶著一點看透的淡然,“環(huán)境使然。你只要在一個充滿這種智慧,或者說‘權(quán)術(shù)’的環(huán)境里,耳濡目染,看得多了,自然就能明白些皮毛。”
她神情也認真了幾分,“其實我也沒那么厲害,當(dāng)局者迷的時候也不少。遇到重大關(guān)頭、躊躇難定的選擇,我也得請高人點撥,找家里人商量。所以——陸搖,今天跟你說這話的意思是,以后你真遇到邁不過去的坎,心里憋著的大事,別一個人悶頭硬扛。你可以來找我商量。姐雖然不一定能替你頂起一片天,但幫你一起掂量掂量輕重、出出主意,這點擔(dān)當(dāng)和能力還是有的。”
一番話,讓陸搖喉頭有些發(fā)哽:“蕓姐……謝謝你!真的!”
周蕓擺擺手:“謝就不用了。幫你,也是在幫我自己選人、看路。以后,姐還指望你呢。”她收斂了笑容,切入正題,“咱們言歸正傳。說說你現(xiàn)在的困境,你覺得問題的癥結(jié)在哪?最讓你茫然的是哪個點?”
陸搖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茶杯沿:“最茫然的就是……我連對手是誰、到底想干什么,都還沒摸清!明槍易躲暗箭難防,這感覺太難受了!”
“敵情不明?”周蕓微微頷首,眼中掠過精明的光芒,“那我們就換個思路。從你立足的根本——你那個位置上找答案。我問你,在你們?nèi)疲诋?dāng)下這個時間節(jié)點,真能立刻、馬上取代你這個崗位,而且有這個‘意愿’去取代你的人,有幾個?一個一個數(shù)給我聽,就事論事分析。”
陸搖凝神思索,開始條分縷析:
1.李梅、張雯雯:這兩人業(yè)務(wù)能力尚可,但統(tǒng)籌全局的意識和魄力遠遠不夠,根本提不上來。她們有進取心,但目前能力圈還沒拓展到這個位置。
2.鐘易安、張海濤:鐘工快退休了,等著平穩(wěn)落地,絕無半點爭權(quán)奪位的心思。張海濤性格更偏摸魚,心思也不在管理上,更不可能。
3.剛犯錯的馬修斯:陸搖提到這個名字時,眉頭下意識地皺了一下,“馬修斯……省選調(diào)生,財政廳的背景深厚,錢也不缺。這條件,要解決副科、正科,確實可以走更優(yōu)渥的渠道。他真想往上爬,省廳有的是好位置等著他家里人安排,犯得著在三科跟我死磕一個正科的位置嗎?不合常理……”
“嗯?停!”周蕓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像看到學(xué)生答對關(guān)鍵題目的老師,她打斷了陸搖的分析,“不合常理?你再想想。省選調(diào)生身份是基礎(chǔ)不假,家庭背景確實優(yōu)越也不假。但有句話怎么說的?近水樓臺!他在三科這個位置上,如果能夠頂替掉你這個‘絆腳石’,拿到三科的實際掌控權(quán),對他短期內(nèi)快速積累基層重要崗位履歷、豈不是要有價值得多?一步慢,步步慢的道理,圈里人都懂。況且,調(diào)動也是有成本的,他家里能直接安排,難道安排得就沒有絲毫代價、完全符合他個人意愿?留在三科快速上位,既省去了家里的資源投入,也免去了空降后的磨合適應(yīng)期,這難道不是最優(yōu)解?”
陸搖聽著,只覺得醍醐灌頂!
周蕓繼續(xù)點撥,語氣愈發(fā)沉穩(wěn):“至于其他科室之外那些抽象的力量,當(dāng)然強大。但你要記住一點:權(quán)力這東西,有其自身的‘幾何衰減定律’。離開具體的職權(quán)范圍和密切的人事圈子,影響力的傳導(dǎo)鏈條會變長、會衰弱、會嚴重打折!在你看不見摸不著的‘城外’,敵人自然強大得讓你絕望。可一旦你聚焦到三科這個小池塘里,那些遠方的巨鱷,能直接作用到你身上的力量,還有多少?他們真正想把手伸進來攪動風(fēng)云,必須依賴什么?依賴就在你身邊的、具有行動能力的——那只具象化的手!你辦公室里那條毒蛇的蛇信,往往就藏在你自己辦公桌邊的草叢里!”
她看著陸搖眼中驟然爆發(fā)的亮光,知道自己的話已經(jīng)點到了要害:“所以,老弟啊,你現(xiàn)在要做的是什么?是暫且穩(wěn)住心神,別被遠處的雷聲嚇倒!把你的刀,磨得再鋒利一點!把你的眼睛,擦得再亮一點!死死盯住你身邊那個最想爬到你位置上、又最有能力(背后資源)給你使絆子的‘具體的人’!在他身上找破綻!在他身上尋契機!至于城外的千軍萬馬?”
周蕓端起茶杯,輕輕啜飲一口,嘴角的笑意帶著一絲看透世情的淡然,“自有城頭變幻的大王旗去應(yīng)付,那不是你這個小卒子此刻該操心的。保護好你自己的陣地,就是你現(xiàn)在最大的勝利!”
陸搖只覺淤塞多日的思路霍然貫通!
“蕓姐!我懂了!這次,是受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