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秘書長章澤的辦公室。
林筱鳴垂手肅立在一旁,目光低垂,眼角的余光卻緊緊鎖在章澤臉上。那份由陸搖炮制、經由他親手遞上的地質報告,此刻正攤開在章澤的手里。
按照程序,重要文件是要先經過秘書長這里,才會出現在市委書記的桌子上。若是一般文件,秘書長這里就能處理,就不需要經過市委書記。
章澤認真看著報告上那些觸目驚心的衛星圖疊加對比、歷史災害點的朱筆圈注、以及標注著“極高風險”的結論頁。他的眉頭越鎖越緊,仿佛能擰出水來。每一頁翻動,都像在掂量著這份報告的重量——它足以壓垮大龍縣的班子,甚至撼動市里、省里某些盤根錯節的利益鏈條!
安全紅線,誰敢碰誰死!這哪里是報告,分明是一份催命符!
他合上報告,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目光銳利地投向林筱鳴:“你怎么看?”
林筱鳴心頭一凜,知道這是考校,也是試探。他斟酌著詞句,字斟句酌:“秘書長,陸搖這個人……雖然專業是文科,但做事一向有章法,心思縝密。他獲取這些數據的渠道……據我所知,有實地勘察的支撐,他本人也確實在大龍縣經歷過山體滑坡,有切身體會。所以,這份報告……應該不是空穴來風,更不是意氣用事。”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謹慎,“當然,我們政研室畢竟不是專業地質機構,無法、也不應該越俎代庖去驗證這份報告的技術細節。一來暴露我們的專業短板,隔行隔山。二來……也容易授人以柄,耽誤時間。”
章澤微微頷首,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抬眼問道:“陸搖……這個名字有點耳熟。他之前是不是還搞過什么動靜?我記得……好像跟什么數字化、人工智能有關?”
林筱鳴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來了!他連忙回答:“是的,秘書長。他寫過關于數字化賦能基層治理和人工智能在政務服務中應用的內參,觀點比較前沿,也……引起了一些討論。還有,對于企業培訓的文章,企業反響不錯。”他小心翼翼地觀察著章澤的臉色,補充道,“所以……這次他弄出這個地質報告,我雖然意外,但也不算太震驚。這個人……時不時就能整點‘驚喜’出來。”
“驚喜?”章澤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眼神銳利如鷹隼,“我想起來了。他……是周蕓市長安排到你們政研室的吧?”
林筱鳴的后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章澤果然點破了這層窗戶紙!陸搖是周蕓安排的人,那就意味著他是周蕓一派的。周蕓是市政府那邊的,而他們屬于市委這邊,周蕓插手三科的事,或者將陸搖當成棋子打進來,現在顯然已經起到了作用。
他強作鎮定,點頭道:“是的,秘書長。所以……我對陸搖同志的事,一直比較……謹慎。盡量引導他在政策研究的主業上發力,避免他……劍走偏鋒。”
他話里話外,都在暗示自己已經盡力約束,但陸搖的“背景”讓他束手束腳。
章澤沒再說話,只是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簡短地吩咐了幾句。很快,秘書引著一位戴著金絲眼鏡、神情嚴肅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正是市地質局副局長、高級工程師孫昊然。
“孫局,辛苦你跑一趟。”章澤指了指桌上的報告,“這份東西,你先看看。林秘書長,你通知陸搖過來。”
林筱鳴心頭一緊,立刻應聲去打電話。他知道,真正的考驗開始了。
陸搖輕輕敲響秘書長辦公室厚重的木門,聽到“請進”后,推門而入。
辦公室里的氣氛凝重嚴肅。
。他一眼掃過:章澤端坐主位,目光深邃;林筱鳴站在一旁,神色復雜;還有一位陌生的、帶著技術官僚特有嚴謹氣質的中年男子,正審視地看著他。
“秘書長好,林主任好。”陸搖聲音沉穩,不卑不亢地打招呼。
林筱鳴連忙介紹:“陸搖,這位是市地質局的孫昊然副局長,高級工程師。”
“孫局長好。”陸搖微微頷首,目光平靜地迎向孫昊然審視的眼神。
章澤臉上露出一絲和藹的笑容,率先開口,打破了沉默:“陸搖同志,你之前那兩篇關于數字化和人工智能的內參,我都拜讀過。觀點新穎,很有啟發性。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啊。”
陸搖謙遜地回應:“秘書長過獎了。那只是工作中的一些思考,拋磚引玉,引起了一些爭論,也非我本意。”
“哦?”章澤話鋒一轉,眼神陡然變得銳利起來,如同探照燈般打在陸搖臉上,“那這份地質報告呢?也是‘工作中的思考’?還是有感而發?如果不是,你為什么要寫它?你應該很清楚,這種東西的分量!”
陸搖神情肅然:“報告秘書長,寫這份報告,并非一時沖動。我此前在大龍縣做政策調研時,親身經歷了山體滑坡,目睹了過度開采對山體造成的觸目驚心的破壞。同時,在參與修訂縣志的工作中,我查閱了大量歷史檔案,發現大龍縣龍口峪、西山等地歷史上就是地質災害頻發區,曾造成過慘重傷亡。歷史的教訓、現實的隱患、加上專業氣象預測的極端天氣風險,三者疊加,讓我深感不安。作為一名政策研究人員,關注潛在的重大公共安全風險,提出預警,是我職責所在!”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
這時,一直沉默的孫昊然突然發難,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眉頭緊鎖,語氣帶著技術官僚特有的質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傲慢:“陸科長,你的出發點或許是好的。但報告里這些核心的地質監測數據——地表位移速率異常、巖體應力變化、爆破震動影響分析——這些非常專業的數據,你是從哪里得到的?僅憑現場看一眼、翻翻縣志,就能推導出來?恕我直言,這超出了政策研究的范疇!你雖然是博士,但隔行如隔山!”
辦公室里的空氣瞬間凝固。
林筱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緊張地看著陸搖。
章澤的目光也變得更加深沉。
陸搖面對這近乎挑釁的質問,神色卻異常平靜,甚至嘴角還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
“孫局長,”陸搖的聲音沉穩有力,目光直視孫昊然,“數據來源的可靠性,自然有它的依據和渠道。但我覺得,此時此刻,我們更應該關注的,不是數據從何而來,而是數據本身是否真實?它所揭示的風險是否客觀存在?”
他頓了頓,語氣陡然加重:“孫局長,您是地質專家,是行家!我報告里引用的那些數據,其代表的意義,您比我更清楚!龍口峪地表位移速率異常加速,超預警值300%,這意味著什么?西山礦區邊緣爆破震動引發淺層巖體松動,這又意味著什么?在即將到來的、可能破歷史記錄的暴雨面前,這些異常意味著什么?您心里,難道沒有一桿秤嗎?”
“與其糾結于我的報告是否符合學術規范,”陸搖的聲音帶著一絲冷冽的鋒芒,“不如請孫局長,請市地質局,立刻組織最精干的力量,帶著最先進的設備,親自去大龍縣那幾個點,現場復核!用你們的專業,去驗證這些數據的真偽!去評估真實的風險等級!這才是當務之急!這才是對人民生命財產安全負責任的態度!”
他最后一句,擲地有聲!
孫昊然被陸搖這番連消帶打、反客為主的回應噎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陸搖的話邏輯嚴密,站在了道德和專業的制高點上,讓他一時竟找不到有力的突破口。他只能強撐著面子,冷哼道:“我們地質局的工作,自有安排!不需要外人指手畫腳!”
章澤將兩人的交鋒盡收眼底,心中已然明了。
他心忖,陸搖這份心智和膽魄,絕非池中之物!
而陸搖看到章澤沒有喝斥他,就更有信心實現那個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