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委招待所的臨時會議室里,氣氛凝重而壓抑。
陸搖和他的團隊經過兩三天的艱苦勘測,終于拿到了龍口峪的地質數(shù)據。此刻,他們正圍坐在會議室里,召開第一個階段的工作總結會議。
陸搖站在投影幕布前,激光筆的光點精準地落在幾個觸目驚心的數(shù)據指標上。
“林主任,各位同志,”陸搖的聲音沉穩(wěn)而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確定性,“初步勘測數(shù)據已經匯總分析完畢。所有證據,無論是地表位移速率、深部應力集中程度,還是巖體結構完整性的評估,都完全印證了我之前報告中提出的核心判斷。”
他將一份整理好的初步結論報告雙手遞給坐在主位的林筱鳴。
林筱鳴接過報告,目光迅速掃過那些冰冷而殘酷的數(shù)據和結論性語句,臉色異常凝重。他心中一塊石頭暫時落了地——工作組的首階段任務完成了,拿到了確鑿的數(shù)據,回去可以向市委交差,證明此次行動的必要性和正確性。
但另一塊更沉重的石頭隨之壓了上來。問題證實了,而且如此嚴重,接下來怎么辦?
治理?搬遷?關停礦區(qū)?這其中涉及的天文數(shù)字的資金、錯綜復雜的利益、可能引發(fā)的社會震蕩……每一個都是燙手至極的山芋。市委市政府真的準備好面對這一切了嗎?
陸搖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工作組成員,語氣變得更加沉重:“數(shù)據不會說謊。這邊的地質災害不得到治理,那就不會改善,并且只會越來越嚴重。我不想看到真的災難發(fā)生的那一刻,但現(xiàn)在來看,風險太大了。”
會議室內一片寂靜。來自地質局、環(huán)保局等部門的技術人員大多面色沉重,他們深知這些數(shù)據意味著什么。幾個大龍縣本地配合人員則眼神閃爍,低頭不語。
林筱鳴深吸一口氣,將目光投向一直沉默不語、臉色極其難看的地質局副局長孫昊然:“孫局長,對于這些數(shù)據和陸搖同志的結論,你怎么看?”
孫昊然此刻如坐針氈,沒有了剛來時的傲慢。這些數(shù)據的真實性毋庸置疑,而現(xiàn)場出現(xiàn)的變數(shù),尤其是高工王明遠受傷這一安全事故,讓他非常被動。
回去后,他真不知道該如何向局里交代。更讓他頭疼的是,這樣的勘測結論,他也不好向某些人交代。他抬頭看了一眼陸搖,只見陸搖態(tài)度平靜,眼神清冷孤高,完全不聽他的打招呼和暗示。孫昊然心中暗罵陸搖不懂事,卻又無能為力。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孫昊然艱難地咽了口唾沫,聲音干澀地開口:“我……我沒有異議。勘測過程嚴謹,數(shù)據真實可靠。結論……以陸組長的為準。”
林筱鳴微微頷首,對這個結果并不意外。他環(huán)視一周,表情嚴肅地總結道:“好,既然如此,龍口峪區(qū)域的初步勘測結論就以此為準。但這只是我們工作的第一階段,接下來,必須按照原定計劃,繼續(xù)對其余高風險區(qū)域進行詳細勘察,確保評估的全面性和準確性。”他頓了頓,加重語氣,“這份初步結論,我會立即整理上報市委。散會。”
會議結束,眾人心思各異地起身離開。陸搖剛收拾好材料走出會議室,就被一個穿著講究、面帶微笑的年輕人攔住了。
“陸組長,你好。蘇縣長請你現(xiàn)在去她辦公室一趟。”年輕人語氣恭敬,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意味。
陸搖眉頭微蹙,蘇倩倩這個時候找他?他心中升起一絲警惕,但還是點了點頭:“帶路吧。”
來到蘇倩倩裝修精致、透著女性氣息的副縣長辦公室,陸搖發(fā)現(xiàn)她正好整以暇地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用一種混合著審視、玩味和一絲不易察覺惱怒的目光打量著他。
“蘇縣長,你有什么事?”陸搖直截了當?shù)貑柕溃幌矚g這種被人審視的感覺。
蘇倩倩微微一笑,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說道:“聽說你們在開會總結,真要將你的那個數(shù)據引發(fā)的結論報上去?你可要想清楚,這報告一旦遞上去,白紙黑字,可就再也沒有回旋的余地了。將來萬一……我是說萬一有什么新的‘情況’,或者需要‘調整’的地方,可就難了。”
陸搖心中冷笑,又是這一套含糊其辭、威逼利誘的話術。他站在辦公室中央,身形挺拔,目光平靜地迎向蘇倩倩:“蘇縣長有什么指教,不妨直說。”
蘇倩倩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走到陸搖面前,距離近得能聞到她身上昂貴的香水味。她微微仰頭看著陸搖,眼神變得銳利,帶著一種上位者的壓迫感:“陸搖,你怎么就聽不進一句勸?縣城要發(fā)展,大局要穩(wěn)定!有些事,需要權衡,需要變通!有所為,有所不為,這才是為政之道!你不能只盯著你那一畝三分地的數(shù)據,你要顧全大局!”
陸搖看著她一副“顧全大局”的虛偽模樣,心底泛起一陣厭惡。你所謂的大局,從來都是你自己的仕途和利益,何曾真正包括過這片土地上百姓的安危?我不在你的大局中,你還要我顧全,你可真行。
他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諷:“結論是基于事實和數(shù)據得出的,已經按規(guī)定上報。至于以后會發(fā)生什么,等發(fā)生了再說也不遲。現(xiàn)在,我的職責是如實報告。”
“你……!”蘇倩倩被他這副油鹽不進、軟硬不吃的態(tài)度氣得胸口起伏,精心描畫的眉毛豎了起來。她發(fā)現(xiàn),自從離開了她的直接管轄,這個男人變得更加難以掌控。以前是上下級時她尚且難以完全壓服,現(xiàn)在更是無可奈何。
她咬了咬嫣紅的嘴唇,壓下火氣,換上一副看似無奈實則威脅的口吻:“陸搖,你真是頭倔驢!不見棺材不掉淚!好,我等著看你碰得頭破血流的時候!到時候你就會知道,誰才是真正為你好的人!”
沉默在兩人之間彌漫,氣氛尷尬而緊張。
過了片刻,蘇倩倩忽然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一絲狡黠的笑容,仿佛剛剛的不愉快從未發(fā)生:“哦,對了,今天你們還上山勘測嗎?”
“今天主要是數(shù)據復核和裝備維護,不外出作業(yè)。”陸搖冷淡地回答。
蘇倩倩眼中閃過一絲得逞的光芒,笑道:“那正好。你不出去,就跟我走一趟吧。去清溪鎮(zhèn)視察一下。我已經跟林秘書長打過招呼了,今天‘借用’你一下。”
陸搖心中有些無奈,這個女人總是自作主張。他皺著眉頭問道:“你去清溪鎮(zhèn)做什么?”
蘇倩倩神秘地笑了笑:“去了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