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的門被輕輕叩響,未等陸搖回應,林筱鳴便推門走了進來。他的臉上帶著一絲從高層會議室帶下來的疲憊與深沉。
“林主任,你回來了。和李書記他們談完了?”陸搖立刻從辦公桌后站起身,語氣恭敬中帶著探詢。
林筱鳴微微頷首,走到一旁的會客椅坐下,目光再次落在陸搖身上時,變得異常復雜。在大龍縣,這個年輕人的判斷被證明是精準且具有前瞻性的;但更多的,是一種對其“不懂變通”、“不合時宜”的惋惜與無奈。在官場,對錯往往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平衡與時機。
他清了清嗓子,打破了短暫的沉默,聲音不高:“嗯,談完了。跟你同步一下組織上對你的工作安排和考量。”
他頓了頓,觀察了一下陸搖的反應,繼續說道,“你接下來,還是留在秘書三科,平時的重點工作依然是政策研究和撰寫相關文稿。但是,有一點必須再次強調,必須跟市委市政府的整體步伐和基調一致,要有大局觀。”
這話既是提醒,也是警告。
陸搖心領神會,立刻表態:“明白,林主任。我一定深刻領會領導意圖,緊緊圍繞市委市政府的中心工作開展研究,確保思想和行動高度統一。”
林筱鳴對這套標準回答不置可否,只是輕輕“嗯”了一聲,隨即拋出了另一個消息:“另外,關于你的職級問題。鑒于你近期,特別是在大龍縣工作組期間的突出表現和承擔的重要任務,經過初步考慮,我打算跟周蕓市長溝通一下,在下個月的市委會議上,提議晉升你為二級主任科員。你要做好相關準備。”
二級主任科員!這意味著級別提升,更重要的是將開始享受正科級的工資待遇!而晉升到正科,則是一個不錯的飛躍。
饒是他心性沉穩,眼中也不由得閃過一抹驚喜和激動。他立刻挺直腰板,聲音洪亮地保證:“謝謝主任的培養和信任!我一定不辜負組織的期望,更加勤勉工作,恪盡職守,努力為黨和國家、為人民服務!”
林筱鳴聽著這無比正確卻又略顯空洞的套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他話鋒一轉,看似隨意地問道:“你對市里最終會如何處置大龍縣的問題,有什么想法?”
陸搖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問道:“主任,市里……最終是怎么決定的?”
林筱鳴身體向后靠了靠,平淡說道:“書記和市長有了一個初步的統籌方案。立即暫停龍口峪核心危險區域的一切開采活動;組織省、市兩級專家,對西山邊緣、柳樹溝這些高風險區域進行‘二次論證’和‘綜合評估’;同時,要求大龍縣立刻加強全縣范圍的汛期地質災害監測預警,務必制定出詳細、可操作的應急避險預案。至于其他區域……”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在‘確保絕對安全’的大前提下,可以恢復正常生產秩序,保障經濟平穩運行。當然,這只是一個初步設想,最終方案還需要和省發改委、省自然資源廳等多個部門反復溝通、統籌協調,不是短時間內能定下來的。”
他看了一眼若有所思的陸搖,最后補充了一句,語氣不容置疑:“哦,對了,這個事情,到此就與你無關了。工作組已經解散,你的任務圓滿完成。后續如何處理,是市委市政府和上級部門決策層面的事,你不要再過多關注和議論。”
陸搖心中猛地一沉,雖然早有預料,但親耳聽到這個“高高舉起,輕輕放下”的折中方案,還是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感和錯愕。暫停核心區,評估高風險區,其他區域“確保安全”下繼續生產?這“確保安全”的標準由誰來定?如何監管?這幾乎是給繼續開采留下了巨大的操作空間和模糊地帶。
他瞬間明白了,在市里乃至省里巨大的經濟發展壓力和錯綜復雜的利益關系面前,他那份基于科學和風險的報告,最終也只能成為權力博弈中的一個籌碼,而非決策的唯一依據。
他暗自深吸一口氣,將所有情緒壓下,臉上看不出絲毫異樣:“是,主任,我明白了。”
林筱鳴站起身,走到陸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緩和了些:“這段時間在大龍縣辛苦了,沒少爬山鉆溝。明后天給你放兩天假,好好休息一下,調整狀態。”
這是一種獎賞,也是一種安撫。
“謝謝主任。”陸搖沒有再多說什么,關于大龍縣,他能做的,確實已經結束了。至少現階段是如此。
下班后,陸搖直接回家,休息。
次日,他想起已經許久未去探望李侃科長,便買了些水果,徑直去了醫院。
病房里。李侃躺在病床上,臉色比之前更加蒼白憔悴,但眼神依舊透著關切。他還不知道陸搖被抽調去大龍縣搞地質勘測,但聽說了三科王麗被調離的風波,其中似乎還有些他不了解的隱情,便讓陸搖過來聊聊。
陸搖拉過椅子坐在床邊,簡要地將王麗事情的過程和結果說了一下,但他刻意隱去了江姚省財政廳的身份以及可能涉及的更深層利益交換。
李侃聽完,沉默了良久,最終化作一聲長長的、沉重的嘆息:“唉……三科真是多事之秋啊。王麗這事,再加上之前的一些業績問題……我擔心,這只會加速上面撤銷三科的決心。陸搖啊,”他看向陸搖,眼神帶著前輩的憂慮,“你得早做打算,盡快為自己尋找新的出路,不能困死在這里。”
陸搖沒有提及林筱默許諾晉升二級主任科員的事,那畢竟還未成定數,他只是模糊地回應:“科長,你放心,我一切聽組織安排。”
李侃看著眼前這個年輕、有能力卻也帶著棱角的下屬,知道陸搖未來的路不會太平坦,但總歸比自己更有希望。一想到自己身患重病,時日無多,畢生奮斗的崗位即將不保,一股巨大的悲涼和絕望猛地涌上心頭,情緒瞬間激動起來,劇烈地咳嗽不止,臉色漲得通紅,呼吸也變得急促困難。
陸搖見狀,心中一緊,連忙按下床頭的緊急呼叫鈴。很快,醫護人員快步趕來,對李侃進行吸氧和緊急處置。陸搖站在一旁,看著李侃痛苦的模樣,心情沉重無比。
等到李侃情況稍微穩定,陸搖才心情復雜地離開病房。當他走到醫院一樓熙熙攘攘的大廳時,目光不經意間掃過一個熟悉而又引人注目的身影。
是張茹!蘇倩倩的那位姨媽,清溪鎮政府辦公室主任。
她今天沒有穿刻板的職業裝,而是穿著一件寶藍色的寬松針織連衣裙,將她的豐腴身材有所收斂,可她的曲線驚人,站在人群中依舊極其顯眼。
但此刻,她獨自一人站在大廳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背對著人群,肩膀微微抽動,正用手帕無聲地擦拭著眼淚,顯得異常傷心和無助。
陸搖腳步一頓,略作思索,便改變了方向,朝著那個角落,邁步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