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江姚家中。
“媽!陸搖那個混蛋!他又出了一次風頭!拿了個什么‘文魁獎’!科技獎咱們是想辦法給他攪黃了,可這又冒出來個文魁獎!他怎么就這么陰魂不散?”
江姚掛斷了電話,但兒子的話還縈繞在心頭,江姚卻無法回答兒子的話,只好讓兒子稍安勿躁。
她精致的臉上寫滿了煩躁和一絲困惑。
“文魁獎”?這是個什么獎?聽起來像是文人墨客搞的東西,怎么會讓兒子如此破防?
她拿起手機,翻找通訊錄,撥通了一位在省委宣傳部工作的老朋友的電話。
電話里,她費了不少口舌,繞了好幾個彎,才以“學習借鑒優秀理論文章”為名,讓對方幫忙查詢并傳送了本屆省“文魁獎”的獲獎名單及一等獎文章電子版。她匆匆趕到書房,將文章打印出來。
江姚坐回沙發,深吸一口氣,開始仔細閱讀那篇黨建的文章。
她對里面那些黨建理論、哲學思辨并不十分感冒,但也不得不承認,這篇文章讀起來竟有一種別樣的說服力和感染力,讓她這個外行都能隱約感覺到其分量。
就在這時,入戶門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丈夫馬延鑫一臉疲憊地走了進來,脫下西裝外套隨手扔在椅背上,松了松領帶。看到妻子眉頭緊鎖地坐在沙發上,面前還攤著幾張紙,便隨口問了一句:“怎么了?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誰又惹你了?”
江姚像是找到了救星,連忙拿起那篇文章遞過去:“你回來的正好!快,幫我看看這篇文章,寫得怎么樣?你有一線經驗,給把把關。”
馬延鑫有些疑惑地接過文章,耐著性子看了起來。起初他的表情還有些漫不經心,但很快,他的眼神就變得專注起來,身體也不自覺地坐直了。
江姚在一旁靜靜地觀察著丈夫的表情,心里,莫名緊張,像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過了大約五分鐘,馬延鑫緩緩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看向妻子,眼神中帶著明顯的驚訝和探究:“這篇文章……不是你寫的吧?修斯更寫不出來。這是誰的大作?有人托關系到你這里,想走門路發表還是評獎?”他下意識地以為妻子是在為別人請托。
江姚的心猛地往下一沉,急忙追問:“你先別管誰寫的,就說這文章水平到底怎么樣?真的很厲害?”
馬延鑫將文章放在茶幾上,身體向后靠在沙發背里,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扶手,語氣帶著一種資深官僚的審慎評價:“何止是厲害?這篇文章的理論高度、實踐結合度和文字功底,都相當不俗!觀點鮮明,論證扎實,既有頂層設計的視野,又能落到基層操作的實處。這么說吧,”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這文章要是送到組織部或者政策研究室那邊,估計很多處室可以直接拿來當學習范文,甚至部分觀點能直接被采納進某些指導性文件里。很多天天寫八股文的人,撓破頭也寫不出這種既有高度又接地氣的東西。這到底是哪位高人的手筆?”
聽到丈夫如此高的評價,江姚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像是吞了一只蒼蠅。她咬了咬涂著鮮艷口紅的嘴唇,聲音干澀地低聲說道:“這就是……就是那個陸搖寫的。就是他得了那個‘文魁獎’的文章……哎,他又壓過修斯一頭了。”
“陸搖?”馬延鑫的眉頭立刻皺成了一個疙瘩,臉上毫不掩飾地露出厭惡和不悅。他猛地站起身,似乎連多看那篇文章一眼都覺得膈應。
朝書房走了兩步,他又停下,轉過身,冷冷地看著妻子,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和一絲輕蔑:“以后不要再為這種人的事費心神!體制內會寫文章的人多了去了,不缺他一個!他拿什么跟修斯比?修斯的出身、背景、未來的平臺,是他一個毫無根基的寫手能比擬的嗎?簡直是云泥之別!”
說完,他走回來,一把抓起茶幾上那篇文章,直接揉成一團,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里,然后頭也不回地走進了書房,“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江姚獨自坐在空曠華麗的客廳里,看著垃圾桶里那團廢紙,心中五味雜陳。
與此同時,江州市政府大樓。
副市長周蕓的辦公室燈火通明。周蕓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面前攤開著一份稿子,她的眉頭越皺越緊,顯然對內容極不滿意。
這時,辦公室門被輕輕敲響。市政府綜合辦公室副主任李峰,小心翼翼地推門進來,臉上帶著謙恭又緊張的神色。他將一份剛修改好的稿件雙手放在周蕓的辦公桌上,聲音都有些發緊:“周市長,這是按照你上次提的意見,重新修改過的稿子,請你審閱。”
周蕓抬起眼皮,拿起稿子快速瀏覽起來。越看,她的臉色越沉。幾分鐘后,她“啪”地一聲將稿子摔回桌上,聲音冰冷:“這寫的是什么?拿回去!重寫!”
李峰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后背冒出一層冷汗。這已經是第五次被退回重寫了!這意味著領導對整篇稿子的方向和內容全盤否定!他的心里頓時涼了半截,充滿了絕望和惶恐。
他硬著頭皮,幾乎是顫抖著聲音問道:“周市長,那……那你看,這個稿子……重寫的話,重點應該……應該往哪個方向把握?我們……我們實在有點摸不準了……”
周蕓身體向后一靠,盯著李峰:“省里的科技進步獎剛剛頒完,我們江州市,是誰獲獎了?取得了什么突破性的科技成果?這些為什么不在稿子里突出體現?這才是最有說服力的東西!”
李峰被問得一愣,腦子飛快轉動,仔細回想了一下,遲疑地說道:“省里的頒獎……好像……沒聽說咱們市里有誰獲獎啊?沒這方面的消息。”
周蕓的眉頭瞬間鎖死,臉上罩上一層寒霜。她猛地坐直身體,盯著李峰,語氣中帶著強烈的不滿和質疑:“沒有?陸搖呢?他之前那個大龍縣地質災害風險研判報告,運用了新方法,預警了重大風險,這算不算科技應用創新?算不算取得了重大社會效益?市里和省里都要考慮給他申報省科技獎的,怎么會沒有他?”
李峰被她凌厲的目光看得頭皮發麻,心里叫苦不迭。他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周市長的關注點和怒火源頭在這里!他這段時間忙于事務性工作,疏于和陸搖聯系!他支支吾吾地解釋道:“周市長,這個……省里的頒獎名單確實已經公布了,我……我核實過,確實……沒有陸搖同志的名字……”
“沒有?!”周蕓的聲音陡然變冷,辦公室里的氣壓仿佛都低了幾分,“為什么會沒有?你去給我查!立刻!馬上!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是根本沒報上去,還是報上去了被拿掉了,原因是什么!我要知道詳細情況!”
“是!是!周市長,我這就去查!立刻就去!”李峰如蒙大赦,連聲應著,幾乎是彎著腰退出了辦公室。
辦公室門關上后,周蕓依然面若寒霜。
趙立峰……當初是你要給陸搖一個獎的。現在結果卻是這樣?是你晃點了我,還是中間出了什么別的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