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倩倩深夜造訪帶來的那點漣漪,并未改變陸搖在政研室三科的局面。
黨建學習按部就班地結束,科室里又恢復了往日那種散漫而略顯沉悶的節奏。陸搖沒有額外折騰什么活動,他需要這點難得的清閑來沉淀思緒。
這日午后,陸搖桌上的內線電話響起,是主任林筱鳴叫他過去。
陸搖整理了一下衣著,敲門進入主任辦公室。林筱鳴正伏案批閱文件,見他進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語氣平和:“陸搖來了,坐。”
陸搖依言坐下,靜待下文。
林筱鳴放下筆,身體微微后靠,雙手放在桌上,目光看似隨意地落在陸搖臉上,開啟了話題:“陸搖啊,上次你那個科技獎的事,后來周市長那邊……有沒有什么新的指示或者安排?”
陸搖心神微動,面上卻不動聲色,答道:“林主任,最近周市長沒有就此事給我新的指示。上次她倒是給我打了個電話,主要是安慰了一下,讓我不要有思想包袱,安心工作。”他刻意略去了周蕓暗示會關注省財政廳細節的部分。
“哦?”林筱鳴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沒有插話,而是順手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目光依舊停留在陸搖身上,那眼神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回避的探詢,示意他繼續。
陸迎心中快速權衡。林筱鳴突然關心起周蕓的態度,這不尋常。他斟酌著語句,繼續說道:“當初周市長牽頭幫我申請這個獎,本意也是想借此樹立一個導向,推動市里后續出臺更有力的科技人才政策和產業發展專項扶持。可惜,事與愿違,獎沒評上。”他將話題拔高,巧妙地與周蕓的工作意圖掛鉤,“周市長她……主要還是為了江州市的整體發展操心。”
林筱鳴微微頷首,似乎認可這個說法,接著追問:“那……周市長有沒有提及什么補救的措施或者后續的考慮?獎項雖然沒了,但工作思路總得繼續吧?”
陸搖搖頭,語氣肯定:“林主任,這種層面的措施和考慮,周市長怎么會跟我商量?我也就是聽其號令,做好分內事。”他話鋒一轉,“最近市政府那邊,好像沒有關于科技扶持的新政策動向吧?”
作為政研室的骨干,陸搖對全市政策動向有著天然的敏感性。他這邊毫無風聲,通常意味著事情要么尚未啟動,要么還在極高層的醞釀階段,秘而不宣。
他看著林筱鳴,心中暗忖:看來科技獎落選的影響開始發酵了?連林筱鳴都開始小心翼翼地揣摩周蕓下一步的動向了?這是否意味著,某種意義上的“清算”或調整才剛剛開始?
林筱鳴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但很快掩飾過去,他擺擺手:“新政策暫時沒有風聲。不過,周市長最近往省城跑得很勤,前幾天還專門進京了一趟。我估計,她是在上面積極活動,要么是要政策,要么是跑重大項目。她那邊如果有什么新的舉措或者想法,哪怕只是風聲,我希望你知道了,不要瞞著我,及時通個氣。”
陸搖立刻點頭,表情誠懇:“主任你放心,我明白。如果聽到什么消息,我一定第一時間向你匯報。”
林筱鳴對他的態度似乎很滿意,臉上露出笑容:“好,那就好。沒事了,你去忙吧。”
“好的,主任。”陸搖起身,微微頷首,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辦公室的門在身后輕輕合上。就在門縫即將徹底關閉的一剎那,陸搖眼中那抹慣常的恭謹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極快閃過的、帶著淡淡譏誚的光芒。
匯報?通氣?他心中冷笑,目前也就周蕓在幫他,對他職業規劃有利,他選擇站隊周蕓,自然不會出賣周蕓。
他臉色恢復了一貫的平靜,步履沉穩地走回三科科室,仿佛剛才只是一次再尋常不過的工作談話。
陸搖剛回到三科辦公室坐下沒多久,辦公室的門就被急促地敲響。
“請進。”
門被推開,鐘易安臉色凝重地快步走進來,語氣帶著罕見的焦急:“陸科,剛接到醫院那邊的電話!李科長……李科長情況突然惡化,醫生下了病危通知,讓單位趕緊派人過去……怕是,怕是不行了!”
陸搖聞言,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心頭一震!雖然早知道李侃病情嚴重,但沒想到惡化得如此突然,這么快就到了這一步。一股物傷其類的悲涼和生命無常的感慨瞬間涌上心頭。
“怎么會這么快……”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走!我們馬上過去!”
他迅速拿起桌上的手機和車鑰匙,一邊道:“我這就給林主任打電話匯報一下。”
電話接通,陸搖言簡意賅地說明了情況。林筱鳴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語氣也變得沉重:“我知道了。你和鐘易安先代表科室過去看看情況,有什么需要單位協調的,及時聯系。我這邊安排一下手頭的事,隨后就到。”
“好的,主任。”
掛斷電話,陸搖和鐘易安兩人匆匆下樓,驅車趕往市人民醫院。
車內氣氛壓抑。窗外的街景飛速倒退,卻無法驅散彌漫在車廂里的沉重。
沉默良久,鐘易安目光盯著前方,忽然嘆了口氣,聲音有些干澀地開口:“陸科……李科這一走……市委那邊,恐怕就真的要對我們三科下刀了。”
陸搖眉頭下意識地皺緊。在這個時刻,談論個人前途和科室存續,確實顯得有些不近人情。但他也明白,這就是現實,冰冷而殘酷。李侃的離世,不僅是一位同事的逝去,更是一個信號,三科也不用留了。
他望著前路:“一切……聽從市委的安排吧。上面的決策,不是我們能夠改變和左右的。”
他頓了頓,似乎覺得太過冷漠,又補充了一句,語氣誠懇了幾分:“老鐘,咱們共事一場,雖然我人微言輕,但你們如果對下一步有什么具體的想法或者困難,都可以跟我說。在我能力范圍內,能幫大家爭取或者向林主任反映的,我一定盡力。”
這話既是安撫,也是一種試探,看看鐘易安的真實想法。
鐘易安苦笑一下,搖了搖頭:“我個人無所謂了,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去哪兒都是混日子,等著退休罷了。提前退下來,說不定還能落個清閑。”
他側頭快速瞥了陸搖一眼,語氣變得真誠,“倒是你,陸科,你還這么年輕,有能力,有沖勁,才華橫溢!你才應該往上走!三科沒了,對你來說,說不定是個機會?”
陸搖聞言,嘴角扯出一絲無奈的弧度:“哎,老鐘,我也想啊。可你知道的,我也有我的局限……”
他沒有明說,但彼此都心知肚明——沒有過硬背景,沒有盤根錯節的關系網。
“總之,”陸搖收回目光,語氣恢復平靜,“一切聽從組織安排吧。”
鐘易安看著陸搖棱角分明的側臉,心中了然,也輕輕嘆了口氣。
他知道陸搖所說的“局限”是什么,那幾乎是橫亙在所有寒門子弟面前的通天壁壘。
車廂內再次陷入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