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簡陋的宿舍,蘇倩倩脫下被雨水打濕了肩頭的外套,眉頭緊鎖,心緒不寧。
她沉默片刻,將聯絡員小趙叫了進來。
“陸搖現在在做什么?”她語氣平淡,目光卻銳利。
小趙恭敬地回答:“陸鎮長剛才去后勤那邊找了個燒水壺,我看他房間里準備了一箱方便面和火腿腸,估計……以后少不了要經常吃這些了。他現在沒在房間,可能去熟悉辦公樓環境了。”
沒苦硬吃,早答應我就跟著我享受榮華富貴了……蘇倩倩聞言,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復雜情緒,但很快便收斂。她直視小趙:“剛才在街上,你給我使眼色,不讓我多說。那輛礦車,到底有什么問題?是誰的車?”
小趙的神色立刻變得謹慎起來,她壓低聲音:“蘇縣長,那輛車……是天北礦業的。”
“天北礦業?”蘇倩倩聽到這個名字,臉色瞬間沉了下來,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她當然知道天北礦業!這正是她母親那邊一個表親控股的公司,背景深厚,在省里礦業系統頗有能量,平時行事也頗為霸道。這家公司在大龍縣乃至周邊縣市都有礦點,但她沒想到,他們的觸角竟然伸到了新竹鎮,而且看樣子還是在沒有正規報備的情況下偷偷開采!
她要是下令去查天北礦業,那簡直就是大水沖了龍王廟,自家人打自家人!不僅會得罪親戚,更可能引發家族內部的不滿。
一股強烈的擔憂瞬間攫住了她。陸搖已經注意到了那輛礦車,以他那種敏銳和多疑的性格,一旦深入調查下去,順藤摸瓜,很快就能發現天北礦業在新竹鎮非法開采鐵礦的事實。
換作其他鄉鎮干部,或許會權衡利弊,選擇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甚至主動幫忙遮掩。
但陸搖?他絕對不是那種人!他那種認死理、追求程序正義和厭惡特權的性格,一旦抓住把柄,絕對會一查到底,絕不會顧及任何人的情面!
到時候,沖突將不可避免!
“這個事,暫時不要讓陸搖知道具體是哪家公司。”蘇倩倩迅速做出決定,“關于礦車的事,如果他再問起,你就說縣里礦企眾多,需要時間排查,正在協調國土和安監部門核查手續,然后拖一天是一天。”
小趙面露難色,謹慎地提醒道:“蘇縣長,我明白。但是……陸鎮長非常聰明,觀察力也強。我能糊弄他一次,不可能次次都糊弄過去。而且他剛才明確說了,要深入各村和山野田間去調研,以他的作風,肯定會親自去查看礦點。到時候……想瞞也瞞不住啊。”
“能拖一時是一時。”蘇倩倩語氣堅決,帶著一絲煩躁,“真到了瞞不住的時候,有什么問題,就往我這邊推!就說需要縣委層面統籌協調,讓他直接來找我!”
“是,我明白了。”小趙點頭應下,見蘇倩倩沒有再吩咐,便悄聲退出了房間。
門關上后,蘇倩倩煩躁地在房間里來回踱步。
思前想后,她發現竟然沒有一個穩妥可靠的解決辦法。
最終,她停下腳步,深吸一口氣,似乎想強行將這些紛亂的思緒壓下。
她走到鏡子前,整理了一下略顯凌亂的頭發,看著鏡中那個即使未施粉黛也依舊帶著幾分傲氣的自己,心中暗道:算了,先不想了!反正我是鎮委書記,是縣委常委,他只是個代理鎮長!鎮上的一切事務,最終還不是得由我來拍板?他終究得聽我的!
正式開始工作時,陸搖并沒有急于大刀闊斧地推行什么新政,而是將大部分時間用于熟悉鎮政府各個辦公室的運作流程和各科室干部的情況。
他看似隨意地走動、觀察、詢問,實則敏銳地捕捉著諸多細節:人浮于事、效率低下、推諉扯皮、資源匱乏……問題比比皆是。
他心中了然,但沒有立刻指手畫腳。他深知,要想在基層打開局面,手里必須有一批能用、肯干、聽話的兵。
他讓辦公室初步排了一個談話計劃,打算逐一與中層干部和業務骨干聊聊,深入了解他們的思想動態、工作能力和真實想法,從中篩選出可能支持自己工作的人。
然而,他也清晰地感受到了一些干部眼中流露出的輕視和敷衍。不少人顯然認為他這個“代理”鎮長不過是下來鍍金或過渡的,既無長遠打算,也無人事任免實權,根本不足以真正領導他們。這種無形的軟抵抗,讓他開展工作倍感掣肘。
對此,他內心難免有些無奈和抱怨:市委既然決定用他,為何不一步到位,非要加個“代理”的緊箍咒?這分明是人為地給他制造障礙,削弱他的權威,增加工作難度。
但他也清醒地認識到,能在這個年紀獲得一個正科級實職崗位,哪怕是代理,對他這樣一個毫無背景的博士來說,已是組織上極大的“破格”和“恩賜”,確實堪稱“祖上冒青煙”。
抱怨無用,唯有面對現實。
唯一讓他感到些許安慰的是,昨晚酒桌上那些鄉鎮干部,因他展現出的“海量”和爽快,對他態度明顯熱絡和尊重了不少,見面時打招呼也真誠了許多。基層的認可,有時就是這么直接而樸素。
這日下午,陸搖徑直來到蘇倩倩的書記辦公室。門開著,他敲了敲,得到允許后走了進去。
蘇倩倩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批閱文件,抬頭看到他,放下筆,臉上露出一絲公式化的笑容:“陸鎮長,有事?”
陸搖沒有過多寒暄,關上門,走到辦公桌前,開門見山地說道:“蘇縣長,跟你商量個事。而且,我覺得你應該答應我。”
蘇倩倩眉梢微挑,身體向后靠向椅背:“你先說說什么事。”
陸搖說出了他的想法:“我的建議是,你不要長期留在新竹鎮辦公。你應該回縣城,以副縣長的身份坐鎮縣里。鎮上的人事調整、財政審批等具體權力,全部交給我來負責執行。”
他頓了頓,觀察了一下蘇倩倩的反應,繼續闡述他的計劃:“我打算盡快召開一次全鎮干部大會。在會上,我會宣布凍結現階段所有的干部提拔調動,本年度的干部考核也全部推倒重來,以實際工作表現和災后重建貢獻作為唯一標準。我需要你在會上發言,明確表態支持我的決定。”
最后,他點明了核心意圖:“你的工作重心,應該放在縣城,全力為新竹鎮籌措資金、爭取政策。鎮上現在最需要的不是我這樣的外來干部,更不是你這樣的高級領導坐鎮,而是實實在在的錢!你在外面搞錢,比在這里更能發揮作用。”
這番話說得直白而大膽,幾乎等同于直接向一把手索要人事和財政大權,要求對方放權并為自己站臺背書!
蘇倩倩聽完,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猛地坐直身體,目光銳利地盯著陸搖,帶著一絲被冒犯的慍怒:“陸搖,你瘋了?我怎么可能聽你的安排?你這是本末倒置!”
她身體前傾,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語氣變得強硬而充滿壓迫感:“相反,我覺得你應該擺正自己的位置!我讓你做什么,你就應該去做什么!鎮上的一切大事,必須由我這個黨委書記來主導和決策!你的任務是執行,是落實!明白嗎?”
辦公室內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陸搖迎著她逼人的目光,臉上沒有任何退縮或懼色,只是眼神深處掠過失望。
他沉默了幾秒鐘,輕輕嘆了口氣:“哎……蘇縣長,你再好好想想我的話,也仔細權衡一下你現在的處境。我希望你能盡快改變主意,答應我的提議。”
說完,他不再多言,微微點了點頭,轉身便離開了書記辦公室,留下蘇倩倩一個人面色鐵青地坐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