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越野車碾過泥濘不堪的道路,朝著受災最嚴重的山區深處行去。
車內,陸搖坐在副駕駛,面色沉凝。后座上是他的臨時秘書小劉和派出所副所長王劍鋒。
王副所長身材精干,皮膚黝黑,眼神銳利,一看就是常年在一線摸爬滾打的老公安,對當地情況極為熟悉。
越靠近事發區域,道路損毀越嚴重,隨處可見滑坡的痕跡和沖積下來的泥石。空氣中開始彌漫起一股難以言喻的、令人作嘔的復雜氣味。
車子最終在一片狼藉不堪的巨大滑坡體前停下。這里原本是一個依山而建的自然村,如今已被渾濁的泥石流徹底吞噬掩埋,只剩下零星幾處殘垣斷壁和扭曲的屋頂露在外面,觸目驚心。
陸搖推開車門,腳踩在泥濘濕滑的地面上。那股難以形容的惡臭瞬間變得濃烈刺鼻,如同實質般鉆進鼻腔,帶著腐爛、霉變和某種無法描述的腥臊味。他的胃里一陣翻江倒海,臉色瞬間發白,強忍著才沒有當場吐出來。
跟在他身后的秘書小劉就沒那么幸運了,年輕人哪里見過這種場面,聞過這種氣味,剛下車沒走兩步,就猛地彎下腰,劇烈地嘔吐起來,幾乎將飯食物全吐了個干凈。
王劍鋒副所長見狀,神色如常,顯然對此早有預料。他從隨身攜帶的警務包里掏出一個小鐵盒,打開后里面是深綠色的藥膏。
他遞到陸搖面前,聲音低沉:“陸鎮,抹一點在鼻子下面,會好受些。這是尸臭,混合了腐爛的動物尸體,可能……還有沒來得及清理出來的人。失蹤名單上還有幾個人沒找到,估計就埋在這下面了。這里不能久待,也不能深入,有二次滑坡和疫病的風險,我們看一下情況就得盡快離開。”
陸搖接過藥膏,依言用手指蘸取少許,涂抹在人中穴附近。一股清涼刺鼻的薄荷混合著草藥的氣息瞬間沖淡了那股惡臭,讓他翻騰的胃稍微平復了一些。他心中卻因王副所長的話而掀起驚濤駭浪!
“尸臭”?
“沒清理出來的人”?
他強壓著內心的震動,目光掃過那片死寂的、如同巨大墳場般的泥石流堆積體,聲音有些干澀:“當初災情發生后,救援隊伍沒有進入核心區搜救嗎?”
他沒有沖動地提議現在組織挖掘,時過境遷,早已失去了生命救援的意義,貿然行動只會帶來新的風險。
王劍鋒面色凝重地搖搖頭:“救了的。頭五六天,縣里鎮里的救援力量,加上部隊的同志,日夜不停地營救,能挖的地方都挖了,救出來一些人,也抬出來不少遇難者遺體。后來持續下雨,山體不穩,救援條件太惡劣,大型機械也進不來,實在沒有繼續搜救的條件了,為了保障救援人員的安全,只能……暫時撤出來,劃定危險區,封鎖現場。”
陸搖沉默地看著眼前的慘狀,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悲涼和無力感。
“這真是……天災人禍啊!”他長長地嘆息一聲,語氣沉重無比。
沒有再逗留,三人迅速上車,離開了這片令人窒息的土地。
返程途中,經過一個位于山坳里的村莊。村子看起來同樣破敗,依稀有災后清理的痕跡。陸搖讓司機把車停在村口。
他推門下車,站在路邊,默默打量著這個村莊。放眼望去,大多是低矮的土坯瓦房,墻壁斑駁,只有零星幾棟新建的二層水泥樓房顯得格外扎眼。
村道泥濘,雞鴨在污水坑邊覓食,整個村子透著一股難以擺脫的貧困氣息。
秘書小劉跟下車,小聲請示:“鎮長,要不要通知村里的干部過來匯報一下情況?”
陸搖擺擺手,目光依舊停留在那些破舊的房屋上。來之前,他早已調閱過這個村的基本資料:人口、學齡兒童數量、外出務工人數、新農合參保率、低保和五保戶名單、甚至大齡未婚男青年的數量……一系列冰冷的數據此刻與眼前的景象重疊,在他腦海中勾勒出這個村子清晰而殘酷的畫像——青壯年流失、老齡化空心化、產業匱乏、教育醫療資源短缺、集體經濟幾乎為零。
“村子這么窮,靠什么發展呢?”他像是在問身邊的兩人,又像是在喃喃自問,眉頭緊緊鎖起。
秘書小劉張了張嘴,卻不知該如何回答這宏大的難題。
一旁的王劍鋒副所長聞言,不由得側目,重新打量了一下這位年輕的“代理”鎮長。
他原以為市里下來的干部多是走馬觀花、鍍金了事,沒想到陸搖看到基層的真實困境后,第一反應竟是思考如何“發展”,眼中流露出的不是嫌棄和逃避,而是真切的憂慮和沉重的責任感。
這讓他對陸搖的印象悄然改觀了幾分。不過,他也沒有好辦法。
三人沉默。
只有遠處傳來的幾聲犬吠和風吹過山林的嗚咽。
“真是……任重道遠啊。”
良久,陸搖收回目光,轉身走向車門。
陸搖回到鎮上,讓秘書打了工作餐,便一直待在辦公室,查閱各方面的資料,直到夜深都沒有離開。
蘇倩倩經過的時候,她本想不理會陸搖,可最終還是思想作祟,將一份洗干凈的水果端進去。
她臉上帶著一絲不自然:“工作是工作,身體是身體。沒見過像你這樣不要命干活的。吃點水果吧。”她將果盤放在桌角,目光不經意地掃過陸搖正在研究的地圖和規劃草圖。
她就開口提醒:“還在琢磨你那個搬遷新鎮的方案?想法是好的,藍圖也很宏偉。但現實是,沒有錢,你這張圖畫得再漂亮,也永遠落不了地。空中樓閣而已。”
陸搖抬起頭,瞥了一眼蘇倩倩,拿一個水果,邊吃邊說,:“所以,我才反復說,籌錢的關鍵在你身上。蘇縣長,你真的不應該把時間耗在這個小鎮上。你一位女同志,不適合天天跟著我們上山下村、跑泥濘地。你最應該做的,是回省城,動用你所有的人脈和資源,去跑部委,去拉投資,去爭取專項政策和資金!那才是你能為新竹鎮發揮最大價值的地方!”
蘇倩倩被他這番話噎得臉色微變,心中涌起一股慍怒:“陸搖!你就這么看不起我?覺得我留在鎮上就是礙事,就是沒用?”
陸搖沒有在這個糾纏過多次的問題上繼續爭論,他知道蘇倩倩的固執己見并非自己幾句話能扭轉。
他話鋒突然一轉:“哦,對了,蘇縣長,那天早上我們在鎮上看到的那輛礦卡,拉的是鐵礦。這事后來有進展嗎?那礦到底是哪家公司開的?是正規注冊的企業,還是私人非法盜采的?”
蘇倩倩的心猛地一跳,眼神瞬間閃過一絲慌亂,但她迅速掩飾過去,端起架子,用不耐煩的語氣回避道:“我每天那么多事要處理,千頭萬緒,哪有空專門去跟進這種小事?下面經發辦和國土所還在排查,有結果自然會報上來。”
她立刻反客為主,將話題引開:“別說這個了。你下午下村去了,看到的情況怎么樣?”
陸搖覺得蘇倩倩不靠譜,他回頭得讓秘書跟進這個事。
他靠回椅背,臉色變得凝重:“很窮,非常窮,十分窮!窮得幾乎要被這個飛速發展的時代徹底拋棄了!我看的那村子,自然條件惡劣,資源匱乏,基礎設施幾乎為零,留守的都是老弱婦孺,根本看不到任何內生的發展潛力。從長遠看,我不建議受災的群眾繼續固守在原址重建。整體搬遷,擇址新建一個集中、宜居、有產業支撐的新鎮,是唯一可持續的出路。”
“新建新鎮?”蘇倩倩仿佛聽到了天方夜譚,嗤笑一聲,給他算起了現實賬,“說得輕巧!新鎮建設要錢,搬遷安置要錢,失地農民的生計轉型要錢,新政府的初期運轉更要錢!哪里都需要錢!天文數字的錢!如果這里遍地是黃金,什么都好解決,還能輪得到你我來這里任職?早就是各路神仙搶破頭的肥差了!”
陸搖沉默了,臉上的疲憊之色更濃。他緩緩靠坐在椅子上,良久,才發出一聲沉重而無奈的嘆息:
“是啊……好差事,怎么可能輪得到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