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高速路,陸搖負責開車,快速往縣城奔去。
沉默片刻后,他側過頭看向身旁的蘇倩倩:“蘇縣長,這次市委副書記突然下來召開座談會,主題明確是發展經濟嗎?跟我們新竹鎮這樣的受災鄉鎮,關聯度大不大?”
他需要提前判斷會議的性質,以便做好準備。
蘇倩倩目光依舊看著前方,語氣平淡,帶著一絲敷衍:“不清楚。臨時通知的會議,議程都沒看到,只說了經濟發展。”
陸搖聞言,眉頭微蹙,語氣轉而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批評:“蘇縣長,這就是你的問題了。你作為鎮委書記,一把手,新竹鎮的主心骨,在這種關鍵時刻,就應該主動思考如何為我們鎮爭取利益和機會!哪怕會議主題不直接相關,也要想辦法切入,引起上級重視!你得去爭,去搶!不能坐等機會上門。”
蘇倩倩輕哼一聲,臉上掠過一絲不耐和譏誚。她心里清楚,陸搖這是在變著法地“逼”她,試圖把她推到前面去沖鋒陷陣。
但她有自己的生存法則和晉升路徑,她不需要像陸搖這種毫無根基的人一樣,必須靠“殺出一條血路”來博取前程。
她只需要平穩過渡,不出差錯,憑借背景資源,時間到了自然能上去。
兩人的仕途邏輯根本不同。
見蘇倩倩不接話,依舊采取“裝死”策略,陸搖話鋒一轉,提出了更具體的要求:“等會兒到了會場,如果會議安排上有我們新竹鎮發言的機會,你把發言權讓給我。我來匯報。”
“不可能!”蘇倩倩立刻斷然拒絕,語氣強硬,“有沒有發言機會還不一定。就算有,也是我這個書記匯報,輪不到你!你就老老實實坐著聽會,需要補充的時候我會看你眼色。”她牢牢抓住主導權,絕不容許陸搖越位。
陸搖臉上露出明顯的失望,他搖了搖頭,語氣變得直接而尖銳:“蘇縣長,你這樣……太讓人失望了!我有個預感,照你這樣按部就班、明哲保身的干法,就算你掛職期滿離開新竹鎮,恐怕也拿不出任何像樣的、能寫進述職報告里的成績!你就是來尸位素餐的,根本沒想做事!”
“陸搖同志!注意你的言辭和身份!”蘇倩倩猛地轉過頭,目光銳利地瞪著他,聲音陡然提高,帶著被戳中痛處的惱羞成怒,“我怎么工作,還輪不到你來指手畫腳、妄加評判!”
陸搖迎著她的目光,毫無懼色,只是深深嘆了口氣。他單手從口袋里摸出煙盒,抽出一支煙,但才想起還開車呢,就放在鼻尖下嗅了嗅,又緩緩放了回去。
他再次開口,語氣沉重,帶著最后勸誡的意味:“蘇縣長,我還是那句話,聽我一句勸。你真的不適合、也不應該長期留在鎮上。你最應該做的,是盡快回省城,動用你的一切關系,去籌集資金,拉來項目!為我們整體搬遷新鎮、徹底擺脫困境的規劃,準備好充足的資金!這才是你價值最大化的地方!”
“整體搬遷?你的想法太天真,根本不現實!縣里市里都不會支持的!”蘇倩倩再次斬釘截鐵地否定,根本不愿深入討論這個她認為“異想天開”的方案。
陸搖見她油鹽不進,眼神微微一冷,語氣也變得強硬起來:“好,既然你堅持認為我的想法不現實,那我也沒什么好說的了。趁著這次到縣城開會,我會單獨找機會向程書記、韓縣長匯報我的想法,并如實反映你在新竹鎮工作缺乏銳意進取的精神!”
“呵!”蘇倩倩聞言,不怒反笑,臉上露出嘲諷的神色,“長本事了?學會打小報告了?你去反映啊!我倒要看看,領導是信你的,還是信我的!”
陸搖看著她色厲內荏的樣子,忽然咧嘴一笑,笑容里帶著幾分狡黠:“蘇縣長,我這可是提前跟你正式溝通了,表達了不同意見。這要是算‘打小報告’,那組織生活會上的批評與自我批評又算什么?我這叫按程序反映問題!”
“你……!”蘇倩倩被他這話噎得一時語塞,氣得胸口起伏,卻找不到合適的話來反駁。她發現,陸搖這家伙不僅執拗,而且變得越發牙尖嘴利,越來越難對付了!
車內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縣委會議室內,市委副書記主持召開的座談會氣氛嚴肅。
陸搖坐在后排,凝神聽著領導關于整頓傳統礦業、安全生產以及災后維穩工作的講話,心中卻漸漸沉了下去。
會議跟新竹鎮完全搭不上邊!
他原本還抱有一絲希望,想找機會向市委領導簡要匯報一下新竹鎮的特殊困境和發展構想,爭取一些關注和支持。
但整個會議流程緊湊,發言機會都留給了幾位重點鄉鎮和部門的主要領導,他這樣一個“代理”鎮長,根本插不上話。
看到會議內容與自己的期望相去甚遠,他不由得意興闌珊,只能將希望寄托于會后。
會議一結束,眾人陸續離場。陸搖沒有隨蘇倩倩一起離開,而是快步走到縣委書記程維均的秘書身邊,低聲而誠懇地請求:“劉秘書,麻煩你跟程書記匯報一下,新竹鎮代理鎮長陸搖,想占用書記幾分鐘寶貴時間,簡要匯報一下關于新竹鎮災后重建與發展的一些初步想法,懇請書記指示。”
劉秘書看了他一眼,認得他是今天剛跟著蘇倩倩來的鎮長,點了點頭:“我問問書記,你稍等。”
過了一會兒,劉秘書回來,對陸搖道:“陸鎮長,書記現在有點時間,給你五分鐘,這邊請。”
陸搖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思路,跟著劉秘書走進了程維均的辦公室。
程維均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見陸搖進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陸搖同志,坐吧。聽說你有急事要匯報?長話短說。”
他的語氣平和,但帶著一種不怒自威的壓迫感。
“謝謝書記!”陸搖坐下,身體微微前傾,語速清晰而緊湊地開始匯報:“程書記,我簡要匯報一下關于新竹鎮未來發展的一個初步構想。核心思路是:放棄原址,實施整體搬遷,擇址新建一個規劃科學、功能完善、具備產業支撐能力的新鎮。”
他言簡意賅地闡述了必要性——原址地質風險高、發展空間受限、基礎設施重建成本巨大;以及初步可行性——已初步勘選新址、規劃連接道路、設想依托可能的礦產資源,成立鎮屬礦業公司規范開發,壯大集體經濟,解決搬遷群眾就業和長遠生計問題。
程維均面無表情地聽著,但隨著陸搖條理清晰、數據支撐、邏輯嚴密的闡述,他放下手中的筆,身體微微后靠,目光中逐漸流露出專注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贊賞。
他是從基層一步步干起來的,深知鄉鎮工作的復雜和艱難,也更清楚陸搖提出的這個方案背后所蘊含的膽識、遠見和扎實的調研功底。這個方案,跳出了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的傳統救災模式,直指根源,頗具魄力,而且聽起來確實具備相當的可行性。一瞬間,他甚至在心里判斷:這個年輕人,是塊好料,這個方案,有搞頭!
然而,這絲贊賞很快被更深層次的考量所取代。巨大的資金缺口從何而來?礦產資源的整合開發涉及復雜的利益格局和審批權限,絕非一個鄉鎮甚至一個縣能輕易決定;整體搬遷更是涉及國土、規劃、財政、發改等多個市級甚至省級部門的審批和協調……這其中任何一項,都是難啃的硬骨頭。
他不能輕易表態支持。一旦支持,就意味著縣委要承擔起推動落實的巨大責任和壓力,而成功的變數太多。
等到陸搖匯報完,程維均沉默了片刻,,當他抬起頭,目光就變得深沉而嚴肅,語氣也帶上了明顯的官方色彩和敲打的意味:
“陸搖同志,你的想法很有啟發性,也看得出是花了心思調研的。但是,”
他話鋒一轉,語氣加重,“你不要忘記你自己的身份和定位!你是新竹鎮的代理鎮長,是去輔助鎮黨委書記蘇倩倩同志工作的!新竹鎮的發展思路和重大決策,必須首先和倩倩同志充分溝通,達成一致,以她的意見和縣委的總體部署為主!不能你自己想到什么就干什么,更不能拋開主要領導另搞一套!明白嗎?”
陸搖聞言,心中頓時一沉,涌起一股強烈的失望。他聽出了程維均話語中的認可,但也更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份基于現實政治和權力結構的保守與回避。
但他臉上沒有絲毫表露,立刻挺直腰板,態度恭謹地回應:“是,書記,你的指示我明白了!我一定注意工作方式方法,多向蘇書記匯報請示,堅決服從縣委和蘇書記的領導!”
他知道,現在不是爭辯的時候,未來的工作離不開縣委的支持,絕不能在這個時候先得罪一把手。
“嗯,明白就好。回去好好配合倩倩同志的工作。”程維均點了點頭,語氣緩和了些,但送客的意思已經很明顯。
“謝謝書記!那我先回去了。”陸搖恭敬地微微鞠躬,轉身退出了縣委書記辦公室。
門在身后輕輕關上。
陸搖站在走廊里,長長地、無聲地吁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