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城最高規格的招待晚宴結束后,市委副書記被安排前往縣委招待所休息。
縣委書記程維均和縣長韓飛揚則沒有立刻回家,而是默契地一同回到了縣委的辦公室。
秘書早已備好了醒酒的熱茶,清新的茶香稍稍驅散了宴席上的酒氣和喧囂。兩人相對而坐,品著茶,臉上都帶著一絲酒后的放松。
剛才的宴席上,他們借著敬酒匯報工作的機會,委婉地向市委副書記表達了希望市里能多關心大龍縣干部成長的意愿,話里話外自然是希望副書記能在適當的時候為他們美言幾句,助力他們早日邁入副廳級的序列。
副書記的表態雖然含蓄,但也留下了些許積極的信號,這讓兩人心情都頗為不錯。
輕松的氛圍中,程維均似乎想起了什么,看似隨意地提起:“老韓,今天下午,新竹鎮那個代理鎮長陸搖,也去找你匯報工作了吧?”
韓飛揚聞言,嘴角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帶著幾分調侃和不以為然:“何止是匯報工作?簡直是來給我們上課、指點江山來了!開口就是要錢要政策,這還不算,他那套整體搬遷、另建新鎮的規劃,聽起來雄心勃勃,細想之下,簡直是要替我們縣委縣政府,甚至市委市政府做決定了!書生意氣,理想主義,清高自負,不過如此啊。”
程維均微微頷首,表示認同,語氣中帶著一絲惋惜和批判:“是啊,想法是好的,藍圖也很宏偉,能看出是花了心思調研,也確實有點才華。但問題就在于,太理想化,太脫離現實!最關鍵的是,他這個人,不能和光同塵,不懂妥協變通。”
“對!就是這個‘不能和光同塵’!”韓飛揚立刻附和,語氣堅決,“這樣的人,想法太多,棱角太銳,咱們縣里廟小,實在用不起,也架不住。還是讓市里的周蕓市長自己去用吧,畢竟是他舉薦下來的人。”
他喝口茶,又急著補充:“我的意見是,咱們既不得罪周副市長,也不明確反對他,就采取‘拖’字訣。牢牢卡住資金、權限和政策這三關。他手里要錢沒錢,要權沒權,要政策沒政策,空有一腔熱血和滿腹規劃,又能折騰出什么水花?等他四處碰壁,熱情冷卻下來,自然就認清現實,學會‘安分’了。”
程維均對韓飛揚的策略深表贊同,這正是他心中所想。他補充了更具體的一步:“嗯,是這個道理。下午我已經明確告訴他了,新竹鎮的所有工作,必須事事向蘇倩倩匯報,以蘇倩倩的意見為主。回頭我再讓縣委辦給新竹鎮黨委發個內部提醒,強調重大事項必須由鎮黨委書記統一匯報口徑,陸搖作為鎮長,沒有單獨向上匯報的權限。”
“這樣好!晾他一段時間,磨磨他的性子,他就該明白什么是規矩,什么是現實了。”韓飛揚點頭稱是,但隨即又想到一個問題,語氣略顯擔憂:“不過,新竹鎮那邊,他這么天天往下跑,深入調研,我擔心……天北礦業那邊的事,他遲早會發現蛛絲馬跡。到時候,以他的性格,恐怕不會輕易罷休,又會惹出麻煩來。”
提到天北礦業,程維均的眼神閃爍了一下,顯然也知道其中的敏感和復雜。他沉吟片刻,擺擺手,語氣輕松地將責任推開:“那是蘇倩倩該去頭疼和處理的事,讓她自己去平衡、去解決。咱們現階段,不插手,不表態,靜觀其變就好。”
“應該如此。”韓飛揚立刻領會,點頭表示同意。
茶壺里的水漸漸涼了。兩人漸漸酒醒,又閑聊了幾句市里人事的傳聞,便各自起身離開辦公室,準備回家休息。
縣城的宴席散場,燈火闌珊。蘇倩倩在聯絡員小趙的陪同下,來到了她在縣城新購置的一處僻靜別墅。
縣委招待所的條件對她來說確實有些簡陋,這處私密性更好的現代化住所,更符合她的身份和習慣。
晚宴上喝了不少酒,此刻夜風一吹,酒意微微上涌,讓她感覺有些燥熱,思緒飄散開來。她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反復浮現出陸搖那帥氣的臉龐。
她拿出手機,幾乎沒怎么猶豫,就撥通了陸搖的電話。電話接通,她帶著一絲酒后的慵懶和不容置疑,直接說道:“陸搖,你從招待所出來一下,我在河堤邊等你,我們一起散散步,吹吹風。”
她下意識地以為陸搖還在縣城。
電話那頭,陸搖的聲音清晰而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蘇縣長,你喝多了吧?沒看我給你發的信息?我回新竹鎮了。”
蘇倩倩愣了一下,她是看了那條短信,但她當時沒在意。她皺了皺眉:“就算你回去了又怎么樣?從新竹鎮開車過來,也就個把小時的事。你現在過來,我等你。”
陸搖對她的要求感到有些荒謬,語氣冷淡下來,直接切入正題:“蘇縣長,你先別管散步的事。我問你,今天晚上的招待宴會,市委副書記在場,你有沒有趁機跟他提一下新竹鎮的困難,為我們爭取一些政策或者資金上的支持?哪怕只是口頭上的關注也好?”
蘇倩倩被他這么一問,頓時有些語塞:“工作上的事,明天我回鎮上再詳細說!現在不說這個,你趕緊出來!”
聽到她這敷衍的回答,陸搖心中了然,也徹底失去了耐心。他語氣生硬地回道:“既然工作的事你沒談,那我們現在就更沒什么好說的了。時間不早了,你早點回去休息吧。明天鎮里見。”
說完,不等蘇倩倩反應,便直接掛斷了電話。
“喂?陸搖!你……”聽著手機里傳來的忙音,蘇倩倩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氣得臉色發白,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顫抖。他居然敢掛她電話?!
她不甘心地再次撥打過去。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通,陸搖的聲音帶著明顯的不耐煩:“蘇縣長,還有什么事?如果是非工作事宜,等我明天到辦公室再匯報吧。我正在看材料。”
“陸搖!你……”蘇倩倩被他這話噎得差點背過氣去,剛想發作,電話那頭卻又傳來了“嘟嘟”的忙音——他再次把電話掛了!
“混蛋!”蘇倩倩猛地將手機攥緊,低聲罵了一句,胸口劇烈起伏,酒意都被氣醒了大半。
跟在身后幾步遠的聯絡員小趙,將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清晰地看到蘇倩倩從期待到錯愕,再到羞憤的全過程。
作為女人,她敏銳地察覺到,蘇倩倩對陸搖的感情,已經陷得很深。
小趙心中也為蘇倩倩感到不平,覺得陸搖簡直是瞎了眼,看不到蘇縣長顯赫的家世、出眾的容貌。
但她極其明智地保持了沉默,沒有上前勸慰,更沒有趁機說陸搖的任何壞話。
她深知,此刻蘇倩倩正在氣頭上,說什么都容易聽進去,但等這位領導冷靜下來,恢復理智后,很可能會后悔此刻的失態,繼而遷怒于那個目睹她失態并可能說了她“心上人”壞話的人。
這種情感糾葛,外人最明智的做法就是遠離是非,明哲保身。
蘇倩倩獨自生著悶氣,腳步加快了許多。
“這個姓陸的!真是……真是該死!”她咬著牙,在心里狠狠地咒罵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