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搖心情郁結,不知不覺便多喝了幾杯。除了他和郭安帶來的兩瓶白酒,做東的江辰興致高漲,又讓飯店加了兩瓶茅臺。推杯換盞,最終將四瓶酒喝得干干凈凈,大部分被陸搖喝了。
散場時,夜已深沉。陸搖腳步有些虛浮,走路微微搖晃。江辰的未婚妻李曉薇心思細膩,見狀立刻用手機軟件為陸搖預約了一個代駕,并細心地叮囑代駕司機務必安全送達。
郭安和江辰將陸搖送上車后,并沒有立刻離開。兩人站在停車場昏暗的燈光下,各自點上了一支煙,煙霧在微涼的夜風中裊裊散開。
江辰深吸了一口煙,望著陸搖車子遠去的方向,眉頭微蹙,打破了沉默:“老郭,你發現沒,老陸今天有點不對勁啊。話比平時少,喝酒又這么猛。他這次下去,到底遇到什么坎了?不像他平時的風格。”
郭安吐出一口煙圈,嘆了口氣:“唉,也就是老陸這性子堅韌,抗壓能力強。要是換做你我遭遇他那些事,估計早就崩潰擺爛了!”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你是知道的,他原本在市政研室干得好好的,雖然只是個科長,但平臺好,前景不錯。結果政研室說撤就撤,他沒了去處,好不容易借著這個由頭下基層掛職,指望能有個實職鍛煉,結果呢?就給個‘代理’鎮長!‘代理’這兩個字,在基層就跟‘臨時工’差不多,名不正言不順,說話沒人當真,狗都不理!這起步就矮人一截,憋屈得很!”
“但這還不算完,”郭安語氣轉為欽佩,“就算頂著這么個尷尬的身份,老陸也沒混日子。他真扎下去了,調研、摸底,愣是搞出了一份整體搬遷、重建新鎮的規劃方案!要是真能搞成,政績也能打得響當當!”
“重建新鎮?”江辰聞言,吃了一驚,“這動靜可不小,怕是要砸進去不少真金白銀吧?縣里市里能支持?”
“這就是關鍵了!”郭安語氣又轉為無奈,“老陸的方案里想到了辦法!新竹鎮那邊有礦產儲備,他的計劃是,成立鎮屬的礦業公司,通過預售未來礦產收益權或者引入戰略投資的方式,提前回籠重建資金。再加上一些政策捆綁和梯度開發的設計,其實前期財政投入并不像想象中那么大,主要靠市場化運作。他是個懂經濟、會算賬的人!”
一直在旁邊安靜聽著的李曉薇此時插話,眼中流露出贊賞:“哦?還能這么操作?通過金融手段和資源杠桿來撬動整體開發?這么說,你們這位陸鎮長,不光筆桿子硬,還真有些經濟頭腦和實操想法啊!”
作為銀行系統的業務骨干,她敏銳地捕捉到了方案中的亮點。
“何止是有頭腦,簡直是點石成金的想法!”郭安肯定道,隨即重重嘆了口氣,“可惜啊!空有屠龍技,無處顯身手!縣里不看好,市里沒回應,主要領導都不支持。他這次回市里就是想爭取支持,結果連領導的面都沒見上。一身本事,無處施展,你說他能不郁悶嗎?”
李曉薇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忽然問道:“郭哥,他那個方案,你手頭有嗎?或者電子版?方便的話給我一份,我回頭也仔細看看。從我們銀行的視角,或許能看出點不同的門道。”
郭安搖搖頭:“我現在沒有。等他酒醒之后,我找他問問看。他應該會給我。”說完,他將煙頭摁滅在旁邊的垃圾桶上,“行了,時候不早了,散了吧。”
三人道別,郭安自行打車離開。江辰和李曉薇也坐進了自己的車里。
車子駛出停車場,匯入夜晚的車流。
李曉薇突然側頭問江辰:“哎,那個陸搖,結婚了嗎?或者有固定女朋友沒?要是沒有的話,我身邊倒是有幾個條件不錯的閨蜜、同事,或許可以介紹他們認識一下。”
江辰靠著椅背,揉了揉因喝酒有些發暈的額頭,含糊地答道:“他好像提過一嘴有女朋友,但我從來沒見過,也沒聽他細說過。誰知道呢,也許就是隨口一說。你想介紹就介紹唄,反正不是什么壞事。”他對此興趣不大,只想安靜待會兒。
李曉薇“嗯”了一聲,沒有再追問,卻默默地將這件事記在了心里。她對這個頗有才華卻時運不濟的年輕鎮長,產生了一絲好奇和想要進一步了解的興趣。
陸搖一覺睡到第二天上午八九點鐘,他坐起身,揉了揉依舊有些發脹的太陽穴,宿醉帶來的頭痛隱隱傳來。
他甩了甩頭,心中暗自告誡自己:不能再這樣喝了,耽誤正事不說,身體也吃不消。
他起身洗漱,用冷水沖了把臉,精神稍稍振作了一些。收拾好簡單的行李,又去附近早餐店吃了些清淡的食物暖胃,隨后便不再耽擱,發動汽車,駛上了返回新竹鎮的路。
車子駛出市區,開上通往大龍縣的省道。
陸搖打開車窗,讓清冽的山風吹入車內,試圖驅散最后一絲昏沉。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起來。他瞥了一眼來電顯示,是一個有些意外的號碼——是馬修斯。
陸搖微微皺眉。
馬修斯,這個曾經在市政研室和他明爭暗斗、最終在權力交鋒中落敗,失去了行政編制,被調離機關序列。
此時突然來電,意欲何為?
陸搖按了一下藍牙耳機接聽鍵:“喂?馬修斯?找我有什么事?”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了馬修斯那特有的、帶著幾分陰陽怪氣和壓抑不住幸災樂禍的聲音:“喲!陸大鎮長!在那個鳥不拉屎的窮鄉鎮,要錢沒錢,要人沒人,什么事都做不成的感覺,是不是特別憋屈?特別有勁使不出啊?哈哈!”
陸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些:“聽你這話里的意思,你對我這邊的情況,好像知道得還挺清楚?怎么,我過得不如意,你聽起來好像特別高興?”
“高興!我當然高興!”馬修斯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扭曲的快意,“這世界上,還有什么事能比聽到你陸搖倒霉、吃癟、束手無策更讓我高興的呢?哈哈哈!想到你現在焦頭爛額的樣子,我昨晚睡覺都更香了!”
陸搖聞言,心中一陣厭惡,語氣也冷了下來:“馬修斯,我們之間,說到底并無私仇舊怨。當初不過是工作上的正常競爭,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橋。你后來的不如意,更多是自身原因和機緣使然,何必把所有怨氣都歸咎到我一個人頭上?你這樣睚眥必報,心胸未免也太狹隘了吧?”
“你少他媽在這里給我裝清高!裝大度!”馬修斯像是被戳中了痛處,聲音變得尖厲起來,“成王敗寇!你贏了,你說什么都對!但我告訴你,陸搖,你別得意!你就好好在下面那個破鄉鎮待著吧!最好一輩子待在那里!我會一直盯著你的!你放心,等你哪天在下面窮得揭不開鍋了,我會記得給你寄兩袋米過去的!哈哈哈!”
聽著對方充滿惡意的詛咒和毫無底線的嘲諷,陸搖忽然覺得有些可笑,也有些可悲。他失去了與這種人再做口舌之爭的興趣。
“哦?這人還怪好的嘞!”
說完,根本不給馬修斯再反應的機會,陸搖直接按下了耳機上的掛斷鍵。
電話那頭的狂笑聲戛然而止。
車內瞬間恢復了安靜,只剩下車窗外呼嘯的風聲和引擎的轟鳴。
陸搖面無表情地目視前方,專注地開著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