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大龍縣政府常務副縣長辦公室。
蘇倩倩好整以暇地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看著坐在對面沙發上的陸搖,嘴角噙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得意。
這幾天陸搖對她愛答不理,甚至多次直接掛她電話,讓她頗為光火,沒成想,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陸搖竟然主動找上門來了。而且看陸搖那略顯凝重的神色,分明是有事相求。
她輕輕哼了一聲,端起茶杯,用杯蓋拂了拂并不存在的茶葉沫,語氣帶著幾分揶揄:“喲,陸大鎮長,今天怎么舍得大駕光臨,到我這兒來了?前幾天不是忙得腳不沾地,連頓飯都沒空吃嗎?”
陸搖迎著她的目光,神色平靜,語氣不卑不亢:“蘇縣長,我們之間,談不上什么深仇大恨。之前的齟齬,無非是政見不同,尤其是在礦業平臺那件事上,我無法認同你和秦市長的做法。道不同,不相為謀,為了避免無謂的爭吵,暫時不見面對大家都好。再說,你心里也清楚那件事做得不地道,估計也沒臉見我吧?”
蘇倩倩被陸搖直白的話噎了一下,臉上有些掛不住,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哼!就你清高!那今天又為何這樣巴巴地跑來找我?”
“此一時,彼一時。”陸搖身體微微前傾,“秦勝市長已經回市里,看樣子不會再回大龍縣主持工作了,局面已經發生了變化。過去的事,我們可以暫時翻篇。今天我來,是有更重要的事情和你商量。”
聽到“翻篇”二字,蘇倩倩臉色稍霽,她也不想和陸搖徹底鬧僵,畢竟新竹鎮的項目還需要他出力。
她放下茶杯,語氣緩和了些:“行,算你識相!翻篇就翻篇,我蘇倩倩也不是小肚雞腸的人!說吧,什么事?你又惦記上我什么了?”
陸搖也就直接說正事,神情嚴肅起來:“蘇縣長,我想問你一件事。去年新竹鎮地質災害后的賠償工作,你當時具體參與了嗎?”
蘇倩倩愣了一下,沒想到陸搖問這個,搖了搖頭:“沒有直接參與。那是縣里成立的專項工作組負責的,我當時主要精力在縣里這邊。你怎么突然問起這個?”
陸搖便將律師鐘小芳前來索要“追加賠償”的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然后道:“我現在需要調閱當時所有的賠償協議和工作記錄,想核實一下到底有沒有所謂的‘經濟好轉后追加補償’的書面或正式承諾。如果確實有白紙黑字的協議,鎮里財政又允許,那該補償的,我也不會攔著。但如果是空口無憑,那就另當別論了。”
蘇倩倩聽完,柳眉微蹙:“陸搖,你的覺悟什么時候變得這么‘高’了?為了所謂的安撫村民,就要開這個口子?你這可不是我認識的陸搖啊,怎么變得這么……感情用事了?”
她懷疑陸搖是不是被什么人拿捏住了把柄。
陸搖搖搖頭,語氣沉重:“如果只是鐘小芳一個人,或者只是幾戶村民鬧事,我根本不會理會。但問題是,這個鐘小芳不簡單,他是本地盤根錯節的‘婆羅門’。我懷疑,當初的賠償,本身就可能是一個局。他們當時見好就收,拿走了應得的部分,同時故意留了個‘口頭承諾’的尾巴?,F在看到新竹鎮新鎮建設有起色,覺得我們‘有錢’了,就迫不及待地跳出來,想利用這個尾巴再咬下一塊肉來。”
蘇倩倩是知道這些地方勢力難纏的,但她仍不以為意:“就算如此,你堅持原則不就行了?縣里當初的方案是合規的,你咬死不認賬,他們還能明搶不成?讓他們鬧去!”
“事情沒這么簡單。”陸搖目光深邃地看著蘇倩倩,“我可以堅持原則,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但新竹鎮現在的工作,不是靠我一個人能完成的,需要覃振華他們這些熟悉情況的干部齊心協力。我擔心的是,鐘小芳要不到錢,絕不會善罷甘休。他下一步,極有可能煽動群眾,或者直接向上舉報,翻舊賬,在新竹鎮掀起一場反腐風波。覃振華他們作為上一屆班子的成員,屁股底下未必干凈,到時候必然被牽連。新竹鎮的項目建設正在關鍵期,如果中層干部大面積出事,工作還怎么推進?”
他頓了頓,語氣誠懇了些:“通過這段時間的共事,我覺得覃振華這些人,能力是有的,對鎮里情況也熟,本質不壞,還有挽救的余地。我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被鐘小芳這樣的人搞掉?!?/p>
蘇倩倩聽到這里,神色也認真起來:“挽救?你說怎么挽救?”
“搶在鐘小芳發難之前,我們自己先動手!”陸搖斬釘截鐵地說,“我們以縣委縣政府的名義,下去召開一個專題民主生活會。主題就是圍繞災后重建、資金使用、干部作風,開展批評與自我批評。讓覃振華他們在會上主動說清問題,把不該拿的錢退出來,上交廉政賬戶。然后,由你出面,向市里甚至省里有關方面溝通說明情況,強調他們是主動交代、積極退贓,并且新竹鎮的建設正處于用人之際,請求給予他們改過自新、戴罪立功的機會。只要把他們保下來,讓他們繼續留在崗位上,將新鎮項目搞好,將來再讓他們平穩內退。這是目前能最大限度保全隊伍、穩定大局的辦法?!?/p>
蘇倩倩聽完,沉吟良久,眼神復雜地看著陸搖:“虧你想得出來!你這算盤打得可真精!你陸搖什么實際代價都不用出,動動嘴皮子,出了個主意。可你知道我要付出多少嗎?我要動用家里的關系去上面打招呼,要承擔政治風險,還要想辦法說服家里支持我這么干。我圖什么?”
陸搖迎著她審視的目光,坦然道:“蘇縣長,你是新竹鎮的鎮委書記!確保新鎮項目順利建成,這就是你最大的政績!保住覃振華這些人,就是保住項目的執行力。這就是你得到的最實在的東西。此外,”
他話鋒一轉,“以前或許都是你家里給你安排好了路,你照著走就行。但這一次,是你主動運用你手中的資源和影響力,去解決一個復雜的難題,達成你自己的政治目標。這難道不是你一直想要的,證明自己能力的機會嗎?這份歷練和成長,不就是你最大的收獲?”
蘇倩倩沉默了。陸搖的話,句句戳中她的心坎。她確實需要新竹鎮這個政績,也確實想擺脫家族純粹的“棋子”身份,證明自己的價值。
更重要的是,她內心深處并不想和陸搖徹底決裂,甚至希望能修復關系。如果這次再拒絕他,恐怕兩人之間就真的只剩下冰冷的上下級關系了。
她權衡利弊,最終,她仿佛下定了決心,抬起頭看著陸搖:“好吧,你說動我了。等我明天接待完新來的書記和縣長,我就回省城一趟,找家里商量一下。只要覃振華他們確實像你說的那樣,問題不算太嚴重,又愿意配合,運作成功的可能性還是很大的?!?/p>
陸搖心中一塊石頭落地,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那就多謝蘇縣長了!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p>
事情談妥,陸搖便起身準備告辭:“蘇縣長,那沒別的事,我就先回鎮上了?!?/p>
“等等!”蘇倩倩叫住他,語氣帶著一絲嗔怪和期待,“你這人怎么回事?談完正事就走?懂不懂規矩?晚上跟我回去,我們喝一杯,哦,不醉不歸的那種?!?/p>
陸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蘇倩倩一眼,婉拒道:“酒,還是等你從省城凱旋歸來再喝吧。到時候,我請你!告辭了?!闭f完,他微微一笑,揮了揮手,轉身拉開辦公室門,步伐穩健地離開了。
蘇倩倩看著他那毫不留戀的背影消失在門口,不給她點好處,還指使她做事,讓她氣得牙癢癢,卻又無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