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的夜晚,黨校生活區深處,一棟爬滿常春藤的老式單元樓里,燈火通明。
陸搖跟在一位相熟的江東大學馬哲院老師身后,一步一步踏上樓梯。
引路的老師低聲叮囑:“小陸,周老教授脾氣有些孤高,但學問是真材實料,尤其對基層黨建和干部培養理論有獨到見解。你待會兒說話注意分寸,關鍵是真誠。”
“我明白,謝謝李老師引薦。”陸搖點頭,他手中提著一個看起來頗為沉重的、用深藍色土布精心包裹的方正物件。
敲門后,一位戴著老花鏡、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茍、面容清癯的老人開了門。他就是周老教授,退休前是省委黨校的資深教授,門生故舊遍布省內政學兩界。
“周老,這位就是我之前跟你提過的大龍縣新竹鎮的陸搖鎮長。”李老師連忙介紹。
“周老,晚上打擾你休息了。”陸搖微微躬身,態度恭敬。
周老教授目光銳利地掃過陸搖,在他年輕卻沉穩的臉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他手中那個包裹上,眼中有光:“進來吧,小陸同志。”
李老師稍微做一會,他就借口先走開,讓陸搖他們單獨談。
廚房中慢燉著湯水,有中藥的味道飄出來,周教授就讓陸搖去書房。
書房不大,四壁皆是頂天立地的書架,塞滿了各種書籍,有些線裝古籍甚至用牛皮紙細心包著書皮。
陸搖輕輕將那個藍布包裹放在書桌一角,小心地解開系扣。里面露出的,是幾冊紙張泛黃、裝幀古樸的線裝書,封面上的字跡蒼勁有力。
“周老,聽李老師最近在研究古代的初刻本,晚輩機緣巧合得了一套,不敢私藏,特來請你品鑒指正。”陸搖的聲音平和,帶著對學問的尊重。
周老教授的眼睛瞬間亮了,像孩童見到了心愛的玩具。他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冊,湊近臺燈,手指輕輕摩挲著紙張的紋理,查看版刻細節和鈐印,口中喃喃:“是它,就是它!品相如此完好,難得,太難得了!”
他臉上露出由衷的喜悅,看向陸搖的目光也柔和了許多,“小陸鎮長,這份禮物,太重了。你費心了。”
“寶劍贈英雄,古籍贈鴻儒。能物歸其主,是這套書的福氣,也是晚輩的榮幸。”陸搖謙遜地回答。
周老教授小心地將書放回,示意陸搖坐下,自己也坐回藤椅,神色恢復了學者的嚴肅:“你們新竹鎮的事,我略有耳聞。災后重建,新鎮規劃,還有那個鎮屬礦企,搞得有聲有色,是件好事。不過,”他話鋒一轉,目光如炬,“你前面那兩任,書記和鎮長,是怎么倒下的,你心里要有桿秤。他們走過的歪路,你可千萬不能重蹈覆轍。”
陸搖迎著他的目光,坦然道:“周老教誨,晚輩謹記。在權力和利益面前,我選擇權力。若只為追求金錢,大可以下海經商,那樣或許更自由,財富積累也可能更快。但權力,能讓我做更多事。”
“哦?”周老教授身體微微前傾,顯出興趣,“那你需要權力,具體是想做什么?”
陸搖沒有直接回答宏大的目標,而是從自身經歷說起:“我最早在市政府秘書科,是最基層的崗位。那時能感受到權力的存在和流轉,卻始終隔著一層玻璃,無法真正觸及和運用。后來到了新竹鎮,成為鎮長,手中第一次有了實實在在的權力。推動新鎮搬遷,成立鎮屬礦企……看著規劃一點點變成現實,我才真切體會到,權力是實現抱負的工具。但越做,越覺得能做的、該做的還有更多。”
“所以,你需要更大的平臺和更多的權力,不是為了掌控,而是為了做事。”周老教授緩緩點頭,眼中流露出贊賞,“你是個實干家,這很好。我們現在的干部隊伍,最需要的就是像你這樣想做事、能做事的年輕人。”
他接著問,“那你覺得,在基層干事,最需要的是什么素質?”
陸搖沉吟片刻,道:“成熟且可行的理論指導。”
“不是權力本身?”周老有些意外。
“基層是政策執行的最后一公里,事務極其具體瑣碎。”陸搖解釋道,“下面的干部需要的是清晰、可操作的行動指南。如果上面的政策制定得不‘接地氣’,脫離實際,他們為了完成任務,就很可能‘上有政策,下有對策’,采取一些變通甚至違規的手段。結果可能是事辦了,但路走歪了。所以,頂層設計時的理論支撐和現實考量至關重要。”
“看來你在基層這段時間,沒有白待,成長很快啊!”周老教授撫掌輕嘆,對陸搖的見解頗為贊許,“能認識到理論聯系實際的重要性,并且思考到政策制定層面的問題,你的視野已經超出了很多同級別的干部。”
兩人就基層治理、干部培養、政策落地等話題深入交談了很長時間,書房里時而響起周老教授爽朗的笑聲,時而陷入沉思的寂靜。
期間,一位氣質干練、年約三十的成熟女子輕輕敲門進來添過茶水。她是周老教授的女兒周雯,平時負責照顧父親的生活起居,也協助處理一些文書工作。她悄悄打量了陸搖幾眼,眼神中帶著一絲審視。
直到夜色深沉,陸搖才起身告辭。周雯將陸搖送到門口,她沒有多說話。
返回書房時,她看到父親還在燈下愛不釋手地翻閱那套古籍,忍不住說道:“爸,這套書看起來很貴重,你就這么收下,合適嗎?我看這個陸鎮長,年紀輕輕就能拿出這么貴重的東西,未必像表面看起來那么清白。”
周老教授抬起頭,看著女兒,搖了搖頭:“雯雯,你這回可看走眼了。陸搖這個人,不簡單。他會是個好官,至少,是個想做事、也知道該怎么做事的好官苗子。”
“不見得吧?”周雯蹙眉,“這套書,我雖然不懂行,但看這品相,市場價少說也得幾十萬。他一個鄉鎮鎮長,哪來這么多錢?我們還是小心點,少來往為妙。”
“你呀,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周老教授用手指輕輕點了點書頁上一處極其隱蔽的、用朱砂繪制的小小標記,“這套書,我上次見到它,是在江家老爺子的書房里。那是他的心愛之物,絕少示人。陸搖能得到它,并且拿來送我,這本身就說說明問題。”
周雯吃了一驚:“江家?你是說……陸搖是江家的人?”江家在省內的地位,她自然是清楚的。
“那倒未必。”周老教授沉吟道,“更可能的是,陸搖通過某種方式,展現了足夠讓江家看重價值,江家才愿意拿出這樣的藏品,助他打通關節。這是一種投資,也是一種考驗。陸搖的背景你我都知道,幾乎是白手起家。他想往上走,需要貴人提攜,但前提是他自己得是塊值得雕琢的璞玉。”
他頓了頓,看向女兒:“雯雯,你和陸搖年紀相仿。有機會的話,可以多接觸接觸,就當交個朋友。這個年輕人,未來或許不可限量。現在結下善緣,對你將來未必沒有好處。”
周雯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嗯,爸,我明白了。我會留意的。”
周老教授不再多說,重新戴上老花鏡,小心翼翼地合上古籍,用一塊柔軟的絲綢仔細包好,然后起身,將它鎖進了書柜最深處一個帶鎖的抽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