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下榻的酒店房間,已是深夜。
陸搖卻毫無睡意,心情沉重而紛亂。與顧時運的這次短暫會面,像一盆冷水,澆熄了他心中對新書記到來可能帶來新氣象的最后一絲幻想。
他坐在窗邊的單人沙發上,點燃一支煙,卻沒有吸,任由青煙裊裊升起。
顧時運的形象在他腦海中清晰起來——那種極致的整潔、自律,以及言談間對“紀律”、“規矩”近乎本能的強調,無不昭示著他深厚的紀委背景和行事風格。
“先抓紀律,再談發展”。
這意味著,大龍縣,尤其是作為焦點的新竹鎮,即將迎來一場嚴厲的整風肅紀運動。這不是陸搖想要的結果!
“顧時運和蘇倩倩一樣啊,他們只看得見上層的風光和自身的政績,何曾真正低下頭,看看底層百姓需要什么?”
陸搖掐滅煙頭,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的自嘲,“‘為人民服務’這五個字,說起來容易,真正能做到的,又有幾人?”
他長嘆一聲,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事已至此,煩躁無用。
他走進浴室,用冷水沖了把臉,試圖驅散疲憊和負面情緒。然后,他重新坐回書桌前,打開筆記本電腦。
他需要將今晚與周教授、顧時運會談的思考,以及對新竹鎮未來可能面臨局面的研判,盡快整理成文字。
唯有工作,能讓他暫時忘卻眼前的困境。
時間在鍵盤敲擊聲中悄然流逝。然而,這份專注并未持續太久。
突然,“嘀”的一聲輕響,房門電子鎖竟然被人從外面刷開了!
緊接著,房門被猛地推開,三四個人影腳步急促地闖了進來!為首的正是蘇倩倩的母親,她身后跟著身材健碩、面色冷峻的男子,其中一個是陸搖見過的、蘇母的保鏢兼司機阿冬。
這突如其來的闖入讓陸搖心中一驚,霍然起身。但當他看清來人是蘇母時,驚愕迅速轉化為一股壓抑不住的怒火和深深的厭惡。
蘇母進屋后,凌厲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迅速掃過整個房間——衛生間門開著,里面空無一人;衣柜緊閉;唯一的大床上,被子鋪得整整齊齊,完全沒有睡過的痕跡。
她臉上期待抓奸的表情瞬間凝固,轉而化為明顯的失望和惱怒。
她顯然沒找到想找的人。
“陸搖!你把倩倩藏哪兒了?!”蘇母劈頭蓋臉地質問,語氣咄咄逼人。
陸搖強壓火氣,冷冷地看著她:“蘇夫人,你這是私闖民宅!請你立刻出去,否則我報警了!”說著,他拿起桌上的手機就要撥號。
站在蘇母身后的阿冬一個箭步上前,動作極快,一把奪過了陸搖的手機,恭敬地遞給蘇母。
“報警?”蘇母接過手機,不屑地嗤笑一聲,讓阿冬等人先出去,她又隨手將手機丟在旁邊的沙發上,“你報啊!我告訴你,這酒店的老板是我朋友。你就算把電話打到公安局,也沒人會為你出頭。我還可以讓你更‘出名’點,馬上就能讓人把風聲放回你們新竹鎮,就說你陸鎮長在省城酒店嫖娼被抓了!再把你進出酒店的照片往網上一發,我看你這鎮長還怎么當!”
又造謠……
這讓陸搖氣得渾身發顫,但他深知與這種蠻橫之人正面沖突只會吃虧。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語氣冰冷:“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就該吃這個啞巴虧,對你半夜帶人闖進我房間的事,當做沒發生?”
“你明白就好!”蘇母揚起下巴,“姓陸的,別以為這次沒抓到,你就沒事了!我警告你,離我女兒遠點!收起你那些不該有的心思!”
陸搖怒極反笑,索性順著她的話:“你是不是太高看你女兒了?我實話告訴你,我的未婚妻,比你女兒更年輕,更漂亮,家世背景也更深厚。你信嗎?”
蘇母明顯愣了一下,隨即嗤之以鼻:“未婚妻?就那個你說三十五歲會跟你結婚的?編,繼續編!她是誰?你說出名字來,讓我去‘見識見識’!”
“這與你無關!”陸搖斬釘截鐵地打斷她,“如果你來就是為了說這些無聊的事,那我們沒什么好談的,請你立刻離開!當然,如果你是對我們新竹鎮的投資環境感興趣,想來考察投資,我作為鎮長,倒隨時歡迎。”
“投資?投給你?”蘇母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你算什么東西?也配讓我投資?”
“不是投資給我個人,是投資新竹鎮的未來。”陸搖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挑釁,“你們蘇家,還有你那位黃主席,如果想在江東省更進一步,比如……競爭省長的位置,光靠按部就班恐怕不夠吧?如果能在大龍縣這個看似不起眼實則可能藏龍臥虎的地方,打開局面,做出亮眼政績,豈不是比什么都強?贏了這一局,黃主席的把握,是不是能更大一分?”
蘇母臉色微變,但又不禁冷笑:“牙尖嘴利!我們家的路怎么走,還用不著你一個鄉鎮小干部來指手畫腳!省長的位置,那是京城高層考量的大事,豈是你能妄議的!”
她知道陸搖是在胡扯,蘇黃兩家的政治布局早已盤根錯節,豈會因一個小鎮而改變?
陸搖見目的達到,不再多言,開始迅速收拾自己的筆記本電腦和幾件簡單的行李:“既然你說認識這酒店的老板,那房費就麻煩你結一下吧。這地方,我是不敢住了。”
蘇母沒料到陸搖如此干脆,說走就走,她愣了一下,隨即冷哼一聲:“哼,你倒是會順桿爬!”但她也沒阻攔,朝門外的阿冬使了個眼色。阿冬會意,轉身下樓去處理房費。
陸搖將最后一件物品塞進公文包,拉上拉鏈,拎起包,看也沒看蘇母一眼,徑直走向門口。
蘇母看著陸搖決絕的背影,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說,側身讓開了路。
陸搖大步走出房間,乘坐電梯直達地下車庫。發動汽車,駛出酒店,匯入省城依舊車流不息的午夜街道。透過后視鏡,他果然看到阿冬開著那輛熟悉的黑色轎車不緊不慢地跟在后面。
“至于嗎?”
陸搖心中涌起一股荒謬感和強烈的疲憊。
他大概猜到了原因:蘇倩倩今晚在外聚會未歸,蘇母找不到女兒,便疑心她又跑來糾纏自己,這才上演了這出半夜捉奸的鬧劇。這種被時刻監視、毫無隱私和尊嚴可言的感覺,讓他惡心。
他不再理會后面的尾巴,專注駕駛,將車速提至限速上限,朝著通往江州市的高速公路入口駛去。
阿冬的車果然一路跟隨,直到確認陸搖的車駛上了通往江州方向的高速匝道,才在入口處緩緩停下,不再跟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