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搖坐在自己的鎮長辦公室里,正埋頭處理著一份關于新鎮建設二期工程的緊急報告,眉頭緊鎖。新竹鎮的財政就像一塊擰干的海綿,每一分錢都要精打細算。
“咚咚咚。”敲門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請進。”陸搖頭也沒抬。
門被推開,縣委辦和組織部的兩位副科長一前一后走了進來。兩人臉上都帶著明顯的不悅和煩躁,縣委辦的那位王副科長更是直接開口,語氣帶著興師問罪的意味:“陸鎮長,你得給我們解決一下眼前的困難!這工作實在沒法開展了!”
陸搖這才放下筆,身體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靜地看著他們:“王科長,李科長,有什么困難,請講。”
王副科長指著窗外工作組臨時辦公室的方向,聲音提高了幾分:“陸鎮長,你給我們安排的那地方,是人待的嗎?大熱天的,連個空調都沒有!電腦是十幾年前的老古董,打印機卡紙,網絡不僅慢,時斷時續!在這種環境下,我們怎么高效辦公?怎么完成縣委交代的任務?你作為鎮長,有責任、有義務為我們工作組提供必要的后勤保障吧?”
陸搖臉上露出無奈,雙手一攤:“配合工作?我肯定配合啊。王科長,那你說說,具體需要我怎么配合?”
“這還用問嗎?”王副科長語氣咄咄,“換一間有空調的辦公室!更新辦公設備!這是最基本的要求!”
陸搖點了點頭,語氣依然平和:“這個要求很合理。這樣吧,王科長,李科長,你們現在就可以去鎮政府大樓里轉一轉,看上哪間辦公室了,只要里面沒人辦公或者可以協調的,你們直接告訴我,我馬上讓人給你們騰出來。怎么樣?”
王副科長一下子被噎住了,臉憋得有點紅。他剛才跟著馬洪波進來的時候,早就把鎮政府大樓看了個遍,除了幾位主要領導的辦公室條件稍好,也只是相對而言,其他科室的辦公環境比那間臨時辦公室也好不到哪里去,都是又舊又破。他求助似的看向組織部的李副科長,李副科長也只能尷尬地移開目光,顯然也束手無策。
“陸鎮長!你……你這是敷衍我們!”王副科長有些氣急敗壞,“那……那我們的工作怎么展開?”
陸搖的臉色稍微嚴肅了一些,身體前傾,壓低聲音,仿佛在推心置腹:“王科長,工作怎么展開,這得問你們自己啊。昨天夜里,你們雷霆行動,已經把兩位副鎮長和鎮人大主任都帶走了,加上之前落馬的前任書記鎮長,新竹鎮核心層里可能有問題的人,差不多都在里面了。名單上還有誰?你們直接叫過來談話,該留置就留置,我絕不阻攔,全力配合。”
他話鋒一轉,語氣帶著一絲愛莫能助:“至于物質條件……實在抱歉。我們新竹鎮的情況,你們也看到了,窮得叮當響。鎮財政的賬戶,早就被縣里接管了,每一筆開支都要打到縣財政局審批。想采購點什么,得蘇縣長簽字。要不……你們直接去找蘇縣長申請專項經費?也許能快一點。”
“現在走采購流程?那得等到猴年馬月!”王副科長幾乎是在低吼。
陸搖看著他,眼神變得深邃,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只有他們三人能聽見:“王科長,李科長,不瞞二位,剛才我跟馬書記也匯報過了。新竹鎮能接觸到核心利益、有‘伸手’條件的干部,基本都被你們控制起來了。剩下的,都是辦事員、科員,就算有點小問題,也掀不起大浪。我個人的建議是,你們不如把精力集中在審訊深挖已經到案的人員上,或許收獲更大。當然——”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兩人,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諷:“如果你們覺得,我陸搖,或者蘇縣長,才是真正的大魚,你們也可以按程序辦,把我們倆也請去‘喝茶’。我保證配合調查。”
“陸鎮長!你這話說的……我們絕對不是這個意思!”王副科長嚇了一跳,連忙擺手否認。給他們十個膽子,他們也不敢在沒有確鑿證據的情況下,動一個由市領導看重、在災后重建中干出實績的鎮長,更何況還牽扯到背景深厚的蘇倩倩。
“那就好。”陸搖重新靠回椅背,恢復了公事公辦的語氣,“新竹鎮就這個條件,困難是客觀存在的,還請大家克服一下。具體的工作對接,你們可以找黨政辦的主任,我已經安排他專門負責聯絡。我這邊還有很多緊急公務要處理,就不多陪了。”
他做了一個送客的手勢,態度明確。
王副科長和李副科長面面相覷,一肚子火沒處發,又找不到反駁的理由,只能悻悻地退出了鎮長辦公室。
兩人垂頭喪氣地回到那間悶熱難當的臨時辦公室。一進門,工作組其他成員,尤其是幾位女同志,立刻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抱怨環境太差,根本無法專心工作。兩位副科長面對眾人的期待和不滿,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卻拿不出任何解決方案。
“走,去找馬書記匯報!”王副科長咬了咬牙,對李副科長說。
兩人逃離了令人窒息的辦公室,快步走到停在大院角落的一輛中巴車上。車上開著空調,涼爽宜人,縣紀委書記馬洪波正坐在里面,一邊吹著冷氣,一邊看著材料。
“馬書記!”王副科長上車后,迫不及待地開始訴苦,“我們剛才去找陸鎮長了,他根本就是在敷衍我們!鎮上的條件確實差,但他一點解決問題的誠意都沒有!他還說鎮財政被縣里管著,采購要去找蘇縣長批,這分明是推卸責任!”
李副科長補充道:“陸搖還說,我們已經抓了新竹鎮的主要干部,反腐取得了重大突破,暗示新竹鎮沒什么可深挖的了,說縣委的反腐工作不能只盯著新竹鎮一個地方……馬書記,他這態度,明顯是不配合、軟抵抗啊!”
馬洪波靜靜地聽著,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心里清楚,陸搖說的未必沒有道理。新竹鎮經過連續兩輪清洗,核心層確實已經垮掉,再大規模查下去,很可能勞民傷財,卻收獲甚微,反而會徹底癱瘓新竹鎮的行政運轉。
更重要的是,陸搖把蘇倩倩抬了出來,這讓他不得不慎重。蘇倩倩兼任著鎮委書記,動新竹鎮,不可能繞過她,而她背后的能量,馬洪波是有所忌憚的。
他沉吟片刻,對兩位副科長說:“情況我知道了。你們先回去,安撫好隊伍的情緒,克服一下困難。我馬上向顧書記電話匯報一下這里的實際情況和陸搖的態度。如果顧書記認為現階段在新竹鎮投入過大精力得不償失,我們可以考慮調整工作重點,先行撤離。”
他頓了頓,強調道:“但是,在上級明確指示前,該收集的材料,一樣都不能少!特別是人員檔案、財務憑證、項目合同這些基礎資料,務必整理齊全帶走。”
“是,馬書記!我們明白!”王副科長和李副科長如蒙大赦,只要有可能離開這個鬼地方,讓他們干什么都行。兩人連忙下車,回去傳達馬洪波的指示,同時也給焦躁的組員們帶去了一絲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