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縣政府秘書長辦公室。
陸搖還沒有回去,在寫理論文章初稿,這是為一家國家級經濟期刊撰寫的約稿。他通過寫稿子,收入不菲,且已向組織報備,屬于堂堂正正的陽光收入。
他看了一眼腕表,指針指向晚上十點四十。他皺了皺眉,因為他預約了一個電話,按照正常時間,對方會打過來的。可現在,也過了預約的時間。他就給對方發一條信息。
沒多久,手機屏幕亮起,顯示“林筱鳴副秘書長”來電。陸搖立刻接起:“林秘書長,晚上好,打擾你休息了。”
電話那頭傳來林筱鳴的聲音,帶著輕微喘息:“陸搖啊,還沒休息?我剛到家。你下午問的事,我抽空了解了一下。”
其實,林筱鳴早就回來了,但忙著和妻子恩愛,便忘記了和陸搖的約定,剛才看到陸搖的信息,便趕緊打過來。
陸搖下午給林筱鳴發了信息,委婉地探聽江州市近期領導班子可能變動的風向,特別是市委秘書長、乃至書記市長層級是否有調整跡象。
市里人事一動,必然波及縣區,這可能直接影響大龍縣的權力格局,也直接影響他陸搖的下一步。
“讓秘書長費心了。我只是有些拿不準,怕工作思路跟不上形勢。”陸搖謙遜地說道。
林筱鳴在那頭喝了口水,語氣變得有些微妙:“嗯……情況比預想的要復雜一些。本來有些位置,各方基本達成了默契,但現在……出了點意外,原來的書記和市長人選臨時來不了了。所以,最終的盤子,估計要到年后才能敲定,二月甚至三月見分曉。”
陸搖的腦子飛速運轉。這些意外,實際上就是彼此的博弈,不到最后一刻,誰也不知道誰是贏家。
“那……我們顧書記這邊?他會去市委秘書長嗎?”陸搖試探著問,將話題引向最切身的層面。
“顧時運啊,”林筱鳴語氣篤定,“他的路,基本還是回省紀委,謀求一個副廳級崗位。他去大龍縣,本來就是鍍金攢資歷,增加一個地方黨政主官的經歷,回去提拔名正言順。市委秘書長這個位置,盯著的人太多,他的資歷和背后的推力,還不夠。”
陸搖暗暗點頭,這和自己的判斷基本吻合。顧時運是“條條”下來的干部,最終大概率回歸“條條”。那么,空出來的縣委書記寶座……
“那,我們霍縣長,有沒有機會……”陸搖問得更加小心。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林筱鳴才緩緩說道:“霍庭深這個人,能力是有的,這次金礦的事也運作得不錯。但我個人感覺……他接任書記的難度不小。”
“為什么?”陸搖追問。
“你看過他的完整履歷嗎?”林筱鳴反問,不等陸搖回答便接著說,“他長期在政府經濟部門工作,擅長務‘實’,抓項目、搞經濟是一把好手。但他缺少關鍵的黨委一把手歷練。從縣長到縣委書記,看似一步之遙,實際上差距很大。他缺了這一塊,就是硬傷。”
陸搖握著電話的手微微收緊。林筱鳴這番話,點破了一層他雖有察覺卻未能清晰概括的官場“潛規則”。霍庭深是干才,但不是“帥才”胚子,至少在上級目前的評價體系里可能如此。這也就意味著,即使霍庭深今年經濟工作干得再漂亮,想直接坐上縣委書記的位置,阻力會非常大。
“那霍縣長明年可能……”陸搖的聲音有些干澀。
“要么繼續留任縣長,要么可能回調省直機關,比如財政廳安排個副廳長。”林筱鳴分析道,“具體怎么選,要看他那邊的選擇和博弈。不過,新來的書記如果是空降或者從其他地方調來,對你這個現任的縣政府秘書長來說,也是有挑戰的……”
一朝天子一朝臣。
縣委書記換人,縣長若不留任,縣政府辦主任(秘書長)這個關鍵崗位,幾乎是必然要隨之調整的。他陸搖這個憑借霍庭深破格提拔上來的“前任愛將”,位置將非常尷尬。
“我明白了,謝謝秘書長指點迷津。”陸搖壓下心頭的波瀾,誠摯道謝。
“客氣了。你自己心里有數就好,凡事早做準備。有空來市里,再聚。”林筱鳴掛了電話。
辦公室里重新陷入寂靜。
對陸搖來說,最理想的,莫過于霍庭深能奇跡般地接任書記。那樣,憑借這段時間建立的“戰友情”和金礦籌劃的功勞,他很有希望被霍庭深帶進縣委核心圈,哪怕先從縣委副秘書長做起,那也是邁向副處級的關鍵一步。
他若晉升縣委秘書長,那可是名副其實的縣領導,分量遠非政府秘書長可比。
但林筱鳴的分析,幾乎掐滅了這種可能性。
最壞的局面,是霍庭深調走,新來的書記縣長全套換血,自己這個“前朝余孽”被晾到一邊,可能被打發回清溪鎮專任書記,甚至被調到某個閑散衙門坐冷板凳,眼睜睜看著金礦的功勞和后續發展與自己再無關系。
不甘心!
陸搖回到了武裝部家屬院的住處。他徑直走進臥室,換上了一套深藍色的運動服和跑鞋。
初冬的午夜,寒氣刺骨。家屬院里一片靜謐,只有幾盞路燈散發著昏黃的光。
陸搖做了幾個熱身動作,然后沿著大院內部規劃出的環形跑道,開始慢跑。
冰冷的空氣吸入肺腑,讓他有些紛亂的頭腦瞬間清醒。
他開始系統地梳理手頭的資源和可能發力的方向。
首先是霍庭深。即使接任書記希望渺茫,也必須盡全力助推。要在接下來有限的時間里,幫助霍庭深把經濟數據搞得漂漂亮亮。
哪怕最后不能上位,也要讓霍庭深走得風光,調回省里能有個好位置,這份香火情誼必須維持住。
其次是未來的新書記。信息太少,無法具體針對。
第三是市里的關系。林筱鳴是一條線,要繼續鞏固。周蕓副市長那邊,此時此刻,他得主動聯系對方了。
一圈,兩圈,三圈……陸搖不知疲倦地奔跑著,大腦卻比任何時候都清醒、活躍。
汗水已經濕透了運動服的后背,額前的頭發也粘在了一起,雙腿也有些發沉,但他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
最后沖刺了半圈,他猛地停下,雙手撐住膝蓋,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休息了幾分鐘,呼吸漸漸平復。陸搖抹了把臉上的汗,拖著疲憊卻異常興奮的身體,慢慢走回住處。
熱水沖淋而下,洗去一身的汗水和疲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