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這里是哪?
這里是大杏村,真正的山溝溝,從村子里到璞玉縣,還要走八十多里地才能到,趕牛車要跑大半天。
而那璞玉縣,距離京城遙遙千百里地,便是到府地州地,都要好幾百公里,路途極為遙遠,客商往來甚少。
人家做生意都不愿意去的地方,誰能出得起一百兩,買一根人參?
一百兩,若放在她們陸家,足夠這一大家子半輩子吃飽飯了。
今年秋收,所有的糧食果子蔬菜,去縣里得了個高價,總共才賣了一兩七錢,相當于一吊半的銅板。
一百兩?
公爹也太敢想了吧?
這就是想錢想瘋了嗎?
陸老爺子聽到兒媳婦開口,剛要反駁,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又閉上了嘴,臉色也跟著沉了下去。
呂荷花見公爹臉色不好看,轉頭睨了眼大嫂,沒好氣兒地說道:“這高興的好日子,你能不能消停點兒?”
嚴秀蓉沒跟二弟妹計較,只是很平靜地望著公爹說道:“雖然這人參是好寶貝,可咱們不能眼高于頂,萬一去縣里沒賣出一百兩銀子,失望不說,難不成還要反怪這人參不值錢?”
“公爹,不管是大野豬還是人參,都是外來之財,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不能太在意,也不能不在意,您說是吧?”
呂荷花聽著大嫂又開始咬文嚼字,剛要懟幾句,卻見公爹微微點點頭,長嘆口氣說道:“老大媳婦說得對。”
瞬間,呂荷花閉上了嘴。
而陸老爺子轉過身,看了看老婆子,又看了看兩個兒子,還有眼巴巴望著他的孫子孫女兒們,沉聲地說道:“俺差點被迷了心竅,幸虧被老大媳婦點醒了,老天爺不薄待咱們陸家,咱們也不能得寸進尺,不懂得感恩。”
“這樣吧,明天去賣豬肉的時候,把人參也帶上,俺跟著你們一塊去,順便也給你們掌掌眼,別叫人騙了。”
“甭管豬肉能賣多少,人參能賣多少,總之,今年入冬,咱們陸家肯定比別家過得好。”
話音剛落,呂荷花插了句嘴:“公爹,那二叔和五叔那……還給送豬肉嗎?送多少啊?”
她這話一出口,不只是陸老太太,就連陸明和陸全都看向自己老爹。
說了半天,還是要回到原點,解決眼下的問題。
陸老爺子晃了一下神兒,這才想起還要給老二家和老五家送豬肉的事,猛地拍了一下自己腦門,惆悵地說道:“老二家,老五家……”
他呢喃了一句,突然想起什么,轉頭看向站在老大媳婦身邊的傻孫女兒。
而陸嬌嬌卻很坦然地與爺爺對視,不羞不怯,抿著小嘴,露出兩個小酒窩,粉妝玉琢般可愛純真。
大家見老爺子一直盯著陸嬌嬌,誰都沒開口。
就在嚴秀蓉忍不住要開口的時候,陸老爺子卻緩緩說道:“就聽嬌嬌的,老二家二斤,老五家二斤,全當我這當大哥對弟弟們的照顧了,將來到了地底下,面對老陸家的列祖列宗,俺也能有個交代。”
“他們不仁,俺沒有不義,況且,明兒說得對,大鑫能走到哪一步,咱們就供他到哪一步,就算不成,回來種地種糧,一樣能娶到媳婦過日子,也沒什么不好。”
“另外,剩下的豬肉,等會兒分出來,把明天要帶去縣里賣掉的裝起來,晚上記得留人看著,這么多豬肉,不怕賊偷也怕賊惦記。”
陸老爺子井然有序地安排著。
陸明和陸全見爹不再死心眼的非要給二十斤,臉上立刻露出笑容,脆聲利索地答應著:“是,爹。”
嚴秀蓉和呂荷花見公爹妥協了,二話不說,也是滿面笑容。
嚴秀蓉輕撫著女兒的小腦袋,眉梢眼角都露出一副吾家有女初長成的喜悅之色。
陸嬌嬌揚起小腦袋,見娘展顏歡笑,自己也瞇起眼睛笑起來。
隨后,大家都去了廚房開始忙活,將切好的豬肉和內臟裝進木桶里,又把那些豬蹄豬肘子,還有那顆大豬頭,用稻草搓成粗草繩子,結結實實的困成一團。
好在如今已經入了秋,白天晚上晝夜溫差大,不用怕一宿捂臭了。
忙活完了。
陸明看向二弟說道:“全兒,一會兒上娘屋子里去,俺把秋收賣的錢拿出來,讓娘分一分。”
陸全想也不想地點點頭。
呂荷花聽了一耳朵,見丈夫和大哥大嫂進了正屋,蹭了蹭手也跟著走進去。
陸明一進了正屋,便從懷里摩挲半天,摸出一個用手帕裹起來的小包,放在娘的面前,咧嘴笑道:“娘,這是秋收賣的錢,從昨天一直忙活到今天,總算得了個空,您給分一分吧。”
陸老太太一看到小包,立刻慈眉善目地笑起來,只是那笑模樣,跟要咬人似得。
等打開了小包,露出里面的碎銀子和銅板,老太太笑得眼睛都瞇成一條縫。
“好好好,每次秋收以后啊,都是我老婆子過得最高興的時候了。”
雖說賣孫女兒,又還回去一兩銀子,可這不一兩銀子又回來了嗎?
更何況,明天等老頭子和兒子們從縣里回來,又能拿回白花花的銀子了,想想她晚上都興奮地睡不著覺了。
呂荷花一直往旁邊盯著那碎銀子和銅板看,想數數大概有多少,看看跟自己算的一樣不。
這次去縣里換銀子,她沒跟著去。
若換到往年,她肯定要跟著去的,一來怕大哥大嫂讓人騙了,二來也是怕大哥大嫂騙了她!
可誰能想到,婆婆和公爹這次不讓她去,竟是憋著要賣了嬌嬌這傻丫頭換銀子?
好在還有野豬肉和人參撐著,多多少少讓她心里沒那么別扭。
聽說,趕去救嬌嬌,她丈夫也有份兒,那賣了錢,不分給她們二房,肯定說不過去。
眼看著陸老太太數了數銀子和銅板,便將那一兩碎銀子揣進自己的懷里,又將那七錢分出來,這才轉頭看向兩個兒子和兒媳。
“老大家的,這是二百個銅錢,你收好了,省著點花。”
嚴秀蓉上前過去接銅板,卻從中撥出五十個銅板,還給了婆婆,淡淡地說道:“娘,我繡了幾塊帕子,賣了幾個錢,又添了點,給嬌嬌買了一塊布和棉花,想著入冬前給她做個棉襖,這錢,您收起來吧。”
陸老太太知道大兒媳手上有點繡活兒,平日里她總是繡了帕子拿去縣里換錢。
雖然她老太婆心里惦記著,但誰讓大房孩子多,不好養活呢。
所以,從沒跟大兒媳要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