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元朗那根微微翹起的手指,像是一根無形的教鞭,瞬間點住了場內所有人的啞穴。一兩?還是十兩?眾人心里頭都跟揣了個兔子似的,怦怦亂跳。要知道,尋常書生給人代筆寫封家書,能得個幾十文銅錢就頂天了。
就是那些名氣大些的訟師,為人寫一份花團錦簇的呈詞,也不過幾兩銀子。這林家小子一首詞,開口就要潤筆費,已是石破天驚。若是知府大人金口一開,賞個三五兩,那都是潑天大的恩賞了!
跪在地上的林貴才,此刻更是把耳朵豎得跟驢耳朵似的,心里頭翻江倒海。他既怕徐元朗真給多了銀子,讓林宸這小兔崽子翻了身,又隱隱希望這潤筆費別太少,免得自己那五十兩的債打了水漂。真是又怕雞飛,又怕蛋打!
就在眾人屏息凝神,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的時候,徐元朗那帶著幾分欣賞和笑意的聲音,清晰地在翰墨齋的小院里響了起來:“不多,區區……一百兩紋銀!權當預支稿費,如何?”
“轟!”一百兩紋銀!這四個字,就像是一塊千斤巨石,狠狠砸進了平靜的池塘,激起了滔天巨浪!院子里,院門外,所有聽到這話的人,有一個算一個,全都像是被九天神雷劈中了腦門,當場就傻了!
“多……多少?一百兩?”“我沒聽錯吧?知府大人說的是一百兩白花花的銀子?”“老天爺!一首詞,一百兩!這……這比搶錢還快啊!”“林家這小子,這是……這是要一步登天了啊!”街坊們一個個眼珠子瞪得溜圓,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鴨蛋,臉上的表情精彩紛呈,有震驚,有羨慕,有嫉妒,更有濃濃的難以置信!
一百兩銀子啊!對于他們這些尋常百姓來說,那是什么概念?省吃儉用一輩子,恐怕也攢不下這么一筆巨款!可現在,林家這小子,就憑著剛才念叨的那幾句詩詞,就能輕輕松松拿到手?這世界也太瘋狂了吧!
王氏和林若薇母女倆,更是直接懵了。王氏捂著嘴,眼淚刷地一下就流了出來,這一次,卻是喜悅的淚水。她做夢也想不到,兒子隨手寫的一首詞,竟然能值這么多錢!一百兩啊!不僅能還清林貴才的五十兩,還能剩下足足一半!家里的日子,有盼頭了!
林若薇也是小嘴微張,大眼睛里閃爍著崇拜的小星星,哥哥在她心中,簡直就是無所不能的神仙下凡!而此刻,反應最大的,莫過于跪在地上的林貴才了。
當“一百兩紋銀”這幾個字鉆進他耳朵里的時候,他整個人都像是被抽走了骨頭,先是渾身一軟,隨即又像是被針扎了屁股似的,猛地一哆嗦!他臉上的表情,那叫一個精彩!
先是愕然,然后是不可思議,緊接著是五官扭曲,最后,那張原本還帶著幾分怨毒和不甘的臉,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硬生生地擠出了一副比哭還難看的諂媚笑容!
那變臉的速度,簡直比戲臺上的名角兒還快!
“哎喲!哎喲喂!我的親侄兒哎!你可真是……真是深藏不露,才高八斗,學富五車,文曲星下凡啊!”林貴才也顧不上知府大人還在場了,手腳并用地從地上爬起來,三步并作兩步,“噗通”一聲又跪在了林宸面前——不,準確地說,是想跪在林宸面前,結果腿一軟,直接趴在了地上,姿勢要多狼狽有多狼狽。
但他毫不在意,手忙腳亂地撐起身子,也不顧膝蓋的疼痛,臉上堆滿了菊花般的笑容,聲音更是甜得發膩,活像只哈巴狗似的,對著林宸搖尾乞憐:“宸侄兒啊!先前是叔叔我有眼不識泰山,不,是有眼無珠,豬油蒙了心,才說了那些混賬話,做了那些糊涂事!您大人有大量,宰相肚里能撐船,可千萬別跟我這沒見識的粗人一般見識啊!”
他一邊說著,一邊還抬起手,“啪啪”就往自己臉上扇了兩巴掌,力道還不輕,打得他那張尖嘴猴腮的臉瞬間就紅腫了起來。
“都是我的錯!都是我混賬!我不該逼債,更不該帶人來砸您的……不,是咱們林家的翰墨齋!我該死!我該打!”這突如其來的神反轉,看得周圍的人都傻眼了。前一刻還兇神惡煞,恨不得把林宸生吞活剝的林貴才,這一刻,竟然卑微到了塵埃里,那副諂媚討好的嘴臉,簡直讓人不忍直視。
就連錢橫行和他那幾個地痞手下,也都看呆了。他們跟著林貴才作威作福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還從沒見過他這副德行!林宸冷眼看著在自己腳邊痛哭流涕、賭咒發誓的林貴才,心中沒有半分同情,只有濃濃的厭惡和鄙夷。
這老小子,臉皮比城墻還厚!真是把“趨炎附勢、見風使舵”這八個字演繹得淋漓盡致!他還沒開口,一旁的徐元朗卻先看不下去了,眉頭一皺,沉聲道:“林貴才,你這又是演的哪一出?方才還口口聲聲說林宸欠你五十兩銀子,怎么,現在不認賬了?”
林貴才一聽知府大人開口,嚇得又是一個激靈,連忙轉過身,對著徐元朗磕頭道:“青天大老爺明鑒啊!那五十兩銀子……是……是小人記錯了!對!是小人記錯了!我那侄兒林宸,才高八斗,品性純良,怎么可能欠小人的銀子呢!都是誤會!天大的誤會啊!”為了撇清關系,他連“侄兒”都叫上了,而且叫得那叫一個親熱。
“哦?記錯了?”徐元朗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那這滿地的狼藉,還有這斷成兩截的‘翰墨齋’匾額,又作何解釋?”
“這……這……”林貴才額頭上冷汗涔涔而下,眼珠子滴溜溜亂轉,絞盡腦汁地想找個借口。突然,他靈光一閃,猛地一拍大腿,哭喪著臉道:“大人明鑒!這……這是小人見翰墨齋年久失修,想著……想著幫侄兒重新修葺一番!對!就是重新修葺!這不,先把舊的拆了,才能蓋新的嘛!小人這是一片好心啊!”
“噗——”人群中,不知是誰沒忍住,直接笑噴了出來。緊接著,便是此起彼伏的哄笑聲。
“哈哈哈哈!修葺?有這么修葺的嗎?我看是想直接拆了賣木材吧!”“這林貴才,真是睜著眼睛說瞎話,臉皮都不要了!”“見過無恥的,沒見過這么無恥的!”就連一向嚴肅的劉老夫子,此刻也是忍俊不禁,嘴角微微抽搐。
徐元朗更是被氣笑了,指著林貴才,搖了搖頭,道:“林貴才啊林貴才,本官為官多年,也算是見識過不少厚顏無恥之徒,但像你這般顛倒黑白、指鹿為馬的,倒還真是頭一遭!”林貴才被眾人嘲笑得面紅耳赤,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但他知道,現在認慫保命要緊,臉皮什么的,先放一邊再說。他依舊趴在地上,磕頭如搗蒜,嘴里不停地念叨著:“大人饒命!小人知錯了!小人再也不敢了!”林宸看著他這副丑態,心中冷笑一聲,終于開口了。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族叔,既然你說是一場誤會,那之前口口聲聲說我爹欠你五十兩銀子的借據,可否拿出來讓大家瞧瞧?”林貴才聞言,身子猛地一僵,臉上的冷汗更多了。
那借據……自然是有的!白紙黑字,還按著林秀才的手印呢!只是,現在這情況,他哪還敢拿出來?拿出來,豈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臉,坐實了強逼孤寡的罪名?
“這個……那個……”林貴才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林宸見狀,心中雪亮,繼續道:“看來族叔是‘貴人多忘事’,想不起來了。也罷,既然是誤會,那這翰墨齋被砸毀的損失,還有我母親妹妹受到的驚嚇,又該如何賠償呢?”他這話一出,林貴才的臉色頓時變得比哭還難看。
他知道,今天這事,不放點血是過不去了!可他哪有什么錢啊!平日里游手好閑,賺的幾個小錢早就吃喝嫖賭花光了,今天帶來鬧事的錢橫行等人,還是他許諾事成之后分潤好處才請來的。
“宸……宸侄兒……”林貴才哭喪著臉,抬頭看向林宸,眼神中充滿了哀求,“叔叔……叔叔我……我真的沒錢啊……您看……”“沒錢?”林宸眉毛一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族叔剛才不是還說要把這翰墨齋盤下來開賭場嗎?想來手頭應該很寬裕才是啊。”“不不不!那是小人胡說八道!信口雌黃!當不得真!當不得真啊!”林貴才嚇得連連擺手,生怕林宸揪著他不放。
徐元朗在一旁看得清楚,知道林宸這是要借機敲打林貴才,也樂得看戲,并不插話。他倒要看看,這個年僅十六歲,卻能寫出《臨江仙》這等千古絕唱的少年,會如何處理這等棘手的家務事。場面一時有些僵持。林貴才跪在地上,瑟瑟發抖,滿心惶恐。錢橫行等人更是大氣不敢出,生怕惹禍上身。而林宸,則負手而立,神色淡然,仿佛一切盡在掌握之中。他知道,今天這一百兩銀子,只是一個開始。
要想真正擺脫困境,讓母親妹妹過上好日子,甚至實現自己那“躺平”的偉大理想,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但無論如何,這第一仗,他林宸,贏得漂亮!他看了一眼依舊跪在地上,滿臉祈求的林貴才,心中冷哼一聲,暗道:“老小子,跟我玩這套?等會兒有你好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