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局被撕開一道裂口,透出的卻不是光,而是更深邃的黑暗。他剛想追問,病房的門被猛地推開,打斷了這片刻的死寂。
是程錦。
他沒有穿平時的西裝,一件簡單的夾克套在身上,頭發有些凌亂,臉上是徹夜未眠的痕跡。他手里捏著一個平板電腦,徑直走到床邊,沒有多余的寒暄。
“出事了?!背体\把平板遞過來,“十五分鐘前,全球同步。”
屏幕上,是一家權威金融媒體的頭版頭條。加粗的黑色標題,像一行墓志銘。
【傅氏集團股價雪崩,‘創世’發動惡意收購】
下面是紅色的K線圖,一條近乎垂直的斷崖,刺得人眼睛生疼。
“不可能……”傅薄嗔喃喃自語,他想撐起身子,卻被一陣劇痛釘回枕頭上,“公司的防火墻……”
“被攻破了?!背体\劃開屏幕,調出另一則新聞,“不只是金融攻擊。你看這個?!?p>那是一份官方聲明,發布者是一個注冊在海外的基金會,署名是“博士的代理人”。
聲明內容不長,卻字字誅心。
它宣稱,“博士”在之前的島嶼事件中僥幸生還,但身負重傷。聲明里附上了幾張照片,一個躺在無菌病房里、全身插滿管子的人形輪廓,無法辨認面目,但足以引起軒然大波。
更致命的,是聲明的后半部分。
它公布了數段經過剪輯的通訊記錄和一份“內部調查報告”,將江安和定性為“叛徒”,指控他與傅、葉二人勾結,為了奪取“博士”的研究成果和領導權,一手策劃了島嶼上的屠殺慘劇。
“他們把所有的臟水,都潑到了我們身上?!背体\的語調壓抑著怒火,“現在外面都說,你是為了篡奪傅家,才和葉弈墨聯手,清除了傅成宇和‘博士’。江安和是你的內應?!?p>傅薄嗔的手指劃過那份聲明,紙面上的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他一手建立的商業帝國,他所維護的家族聲譽,在短短幾分鐘內,被摧毀得一干二凈。
“立刻召開董事會,啟動緊急預案,拋售海外非核心資產,回籠資金死守……”他開始下達指令,一連串的商業術語從他口中急速吐出。這是他身為決策者浸入骨髓的本能,是他在過去十年里應對過無數次危機的肌肉記憶。
“沒用的。”
葉弈墨的聲音不大,卻輕易地切斷了傅薄嗔的指令。
傅薄嗔動作一滯,看向她。
“這是組合拳?!比~弈墨從程錦手里拿過平板,指著那份聲明,“輿論是煙幕,金融是武器。他們的目標不是錢,也不是你的公司?!?p>“那是什么?”傅薄嗔反問,語氣里帶著一絲被冒犯的尖銳,“傅氏的百年基業,在你眼里不值一提?”
“在能印鈔的‘陣玉’面前,你的錢,只是數字。”葉弈墨的邏輯不帶任何情緒,“他們要的,是讓你疲于奔命。讓你把所有的精力、資源、人脈全都投入到這場必輸的商業戰爭里。等你油盡燈枯,他們再從容地取走你的命,和你手里的東西。”
她的話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這場危機的核心。
程錦在一旁聽著,臉上的焦躁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凝重。他看向傅薄嗔,發現這個一向殺伐果斷的摯友,此刻正被一種巨大的無力感所籠罩。
“你的意思是……我們什么都不做?就看著公司被他們吞掉?”傅薄嗔無法接受這個結論。那是他的一切,是他的戰場,他的王國。
“不是什么都不做?!比~弈墨將平板還給程錦,“是換一個戰場?!?p>她走到傅薄嗔的床邊,那個裝著玉佩的口袋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博士’沒死,只是重傷。這個消息,比傅氏破產重要一百倍。”她的思路清晰得可怕,“他為什么要在這個時候公布自己還活著?他為什么要和‘創世’聯手?”
傅薄嗔沉默了。他被金融海嘯和輿論攻擊沖昏了頭,卻沒有去想背后最根本的問題。
“因為他也怕?!比~弈墨替他回答,“他怕我們找到他,在他最虛弱的時候。所以他先發制人,用一場全球矚目的商業戰,把我們釘死在原地。同時,把自己塑造成一個受害者,把我們變成通緝犯。這樣一來,我們就失去了所有外部的援助,只能被動挨打?!?p>“楚明薇,‘博士’,傅成宇……他們從一開始就是一伙的。”程錦補充道,他已經完全跟上了葉弈墨的節奏,“‘創世’的崛起,靠的是‘博士’的技術,或者說,是那枚仿制的‘陣玉’。而‘博士’需要‘創世’的財力和勢力,幫他實現別的目的。”
“所以,救傅氏集團的唯一辦法,不是在股市里燒錢。”葉弈墨的結論冷酷而直接,“而是殺了‘博士’,或者,毀了楚明薇的‘陣玉’。”
病房里陷入了長久的安靜。
窗外的世界風雨飄搖,金融市場的哀嚎仿佛能穿透墻壁。而病房內,三個人,正面對一個比商業存亡更原始、更血腥的選擇。
“我的人,還能調動多少?”傅薄嗔終于開口,他沒有再爭辯,而是接受了這個殘酷的現實。他問的是程錦,眼睛卻看著葉弈墨。
“不多?!背体\的回答很艱難,“島上折損了大半?,F在我們又被扣上了叛徒的帽子,很多人……不敢再站隊?!?p>“夠了。”葉弈墨說,“我們不需要一支軍隊,只需要一把能插進心臟的匕首?!?p>她拿起自己的外套。
“你干什么去?”傅薄嗔問。
“‘博士’的聲明里,提到了一個代理人?!比~弈墨穿上外套,動作干脆利落,“一個活著的、會走路的線索。既然他選擇開口,就要承擔開口的代價。”
“太危險了?!备当∴亮⒖谭磳Γ八麄兗热桓野l聲明,就一定布下了天羅地網等你?!?p>“那又怎么樣?”葉弈墨反問,“難道我們待在這里,等他們把網收緊嗎?”
她沒有給傅薄嗔再說話的機會,轉身對程錦說:“照顧好他。另外,幫我準備一些東西。”
她報出了一連串物品的名字,從特制的電子干擾器,到某個型號的軍用匕首,還有幾樣罕見的化學品。
程錦一一記下,沒有問為什么,只說:“半小時后,在地下車庫?!?p>葉弈墨點點頭,拉開病房的門,沒有回頭。
門在身后關上,也隔絕了傅薄嗔所有的勸阻。他靠在枕頭上,第一次感覺到,自己引以為傲的商業帝國、財富和權力,在這場新的牌局里,是如此的廉價和無力。
他輸掉了先手,輸掉了牌桌,現在,連賭注的控制權,都落在了別人手里。
程錦看著他,遞過來一杯水。
“她是對的?!背体\說,“我們不能用自己的規則,去打一場別人制定的戰爭。”
傅薄shen沒有接水,他只是看著那扇緊閉的門。
“她會死的?!?p>“她不會?!背体\的回答很肯定,“因為她和你不一樣。你背負了太多東西,有太多不能失去的。而她……她好像從一開始,就沒什么可以再失去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