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田中一郎低下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已腹部那柄深深沒入的刀。
溫熱的血液,正迅速地從傷口處涌出,染紅了他的法袍。
“啊——!”
劇烈的疼痛延遲了幾秒才傳遍全身,田中一郎發出了殺豬般的慘叫。
他引以為傲的“神性”在這一刻蕩然無存,只剩下凡人的恐懼和痛苦。
會場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呆住了,他們不敢相信自已的眼睛。
他們心中至高無上的神使,竟然被一個凡人刺傷了?
這怎么可能!
短暫的死寂之后,是山崩海嘯般的嘩然。
“神使大人!”
“保護神使大人!”
那兩名保鏢也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其中一人發瘋似的抱住田中一郎,試圖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
另一人則一腳踹在山下禾也的膝蓋上,將他踹得跪倒在地,然后死死地將他按在地上。
山下禾也沒有反抗。
在刀刺入那個男人身體的瞬間,他所有的力氣都好像被抽空了。
他抬起頭,臉上濺到了幾滴溫熱的血,他看著那個在地上翻滾哀嚎的肥胖男人,嘴角竟然扯出了一抹笑容。
那笑容,悲涼,又暢快。
“魔鬼……他是魔鬼的化身!”田中一郎捂著流血不止的腹部,用盡全身力氣,指向地上的山下禾也,聲音因為痛苦和憤怒而扭曲。
“你們看到了嗎!這就是罪惡的源頭!他想殺死神!他想毀滅我們通往神國的道路!”
他的話,像一顆火星,點燃了整個火藥桶。
“殺了他!”
“他是惡魔!”
“凈化他!用他的血來洗刷對教主大人的褻瀆!”
被徹底洗腦的人們,眼睛瞬間變得通紅。
他們唯一的信仰,他們的神使,在他們面前受到了傷害。
這種褻瀆,是不可饒恕的!
理智,在這一刻被狂熱徹底吞噬。
“消滅他!為我!為神!消滅這個惡魔!”田中一郎聲嘶力竭地嘶吼著,為這團狂怒的火焰,又澆上了一盆油。
第一個沖上來的是一個中年男人,他一腳狠狠地踹在山下禾也的頭上。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
成百上千的人,像潮水一樣,一擁而上。
他們瘋了。
拳頭、腳、甚至從旁邊抄起的折疊椅,雨點般地落在山下禾也的身上。
“凈化!”
“凈化!”
“凈化!”
信徒們狂熱地嘶吼著,這已經不是一場毆打,而是一場以“凈化”為名的處刑。
山下禾也蜷縮在地上,承受著這一切。
無數只腳,狠狠地踹在他的身上,頭上,臉上。
拳頭像雨點一樣落下。
他感覺自已的肋骨斷了,內臟仿佛被擠碎。鮮血從他的口鼻中涌出,視線開始變得模糊。
在意識消散的最后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個狹小的出租屋。
他看到了弟弟哲也,正拿著大學通知書,意氣風發地對自已說,哥,我以后要成為一個很厲害的人。
他還看到了妹妹美咲,正坐在小桌前,用蠟筆畫著一幅畫,畫上有一棟大房子,院子里開滿了櫻花。
哲也……美咲……
以后,要好好活著啊。
他的嘴角似乎向上牽動了一下,然后,世界徹底陷入了黑暗。
............
不久后。
數輛警車呼嘯而至,在外圍拉起了長長的警戒線。
系長南川隆真第一個從車上下來,他看了一眼那棟外墻畫著詭異圖騰的建筑,眉頭緊緊地鎖了起來。
空氣中,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南川系長!”一名先期抵達的搜查快步跑來,臉色有些發白,“現場……有些棘手。”
“說。”
南川隆真言簡意賅,一邊說著,一邊戴上白手套,大步流星地走進了會場。
眼前的景象,讓這位見慣了各種兇案現場的老搜察,都感到了一陣心悸。
數百名信徒,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他們沒有吵鬧,也沒有驚慌,只是盤腿坐在原地,雙手合十,閉著眼睛,嘴里念念有詞。
仿佛剛才發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場無關緊要的插曲。
這種狂熱過后的詭異安靜,比任何撕心裂肺的哭喊都更令人毛骨悚然。
而在他們圍繞的中心,高臺之下,一具年輕的男性尸體蜷縮在那里,早已沒有了呼吸。
他渾身上下布滿了觸目驚心的傷痕,幾乎沒有一塊完好的皮膚。
那張年輕的臉,更是血肉模糊,只能依稀辨認出五官的輪廓。
南川隆真的目光巡視著現場的每一個細節。
尸體周圍散落的折疊椅、地上的斑斑血跡、人群中某些人鞋底和褲腳上尚未干涸的血點……
這一切的線索,都在無聲地訴說著一個事實。
這是一場私刑。
一場由數百人共同參與的,虐殺。
“受害者身份確認了嗎?”南川隆真的聲音冰冷。
“確認了,叫山下禾也,是本市的居民。”
“兇器呢?”
“在臺上,一把水果刀,上面只有受害者和……教主田中一郎的指紋。”搜查的聲音壓得更低了,“田中一郎腹部中刀,已經被緊急送往醫院,據說沒有生命危險。”
南川隆真點了點頭,眼神掃過全場。
數百個目擊者。
也是……數百個行兇者。
他深吸了一口氣。
這案子,比他想象的還要麻煩。
“封鎖現場,法醫和鑒證科的人進來。”
“所有在場信徒,全部帶回警局,分組進行問詢!”
“是!”
就在南川隆真有條不紊地下達命令,準備展開工作時,一個不合時宜的聲音從背后響起。
“南川君,等一下。”
南川隆真回頭,瞳孔微微一縮。
來人是他的頂頭上司,奈良縣警本部刑事部的部長——西村爍。
他穿著一絲不茍的西裝,與這血腥混亂的現場格格不入。
所有嘈雜的議論聲,在西村爍出現的瞬間,戛然而止。
“部長,您怎么親自來了?”南川隆真迎了上去,心中涌起一絲不祥的預感。
西村爍沒有回答他,只是用眼神示意他跟自已到外面去。
警戒線外,西村爍從口袋里拿出一盒高級香煙,遞給南川隆真一支。
“這件案子,到此為止。”
他點燃香煙,吐出的第一口煙霧,便是一句讓南川隆真如墜冰窟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