札幌等附近幾座城市的幫派在收到本家的命令后,幾乎是傾巢而出,連夜趕往登別谷。
對他們來說,蛇岐八家就是永遠懸在頭頂的龐然大物。
現在,巨獸向他們發出了命令,他們必須要執行。
烏鴉與夜叉像兩座門神似的一左一右守在旅店大門外,陰險與魯莽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嚴肅和專注。
兩人臉上嚴肅的神情讓路明非想起了帝王陵墓前矗立的石像生。
只有大幫派的頭目有幸得到了允許,能夠進入旅店內拜會真正的大人物——上三家源家家主,源稚生。這些頭目們經過夜叉與烏鴉時都會向他們點頭致意,以示尊敬。他們小心翼翼地脫下皮鞋與木屐,踏著木質樓梯,悄無聲息地登上二樓,生怕發出一點聲響,打擾到那位年輕的家主。
對于這些來自北海道的鄉下幫派來說,能夠親眼見到源稚生的尊容,簡直是他們此生莫大的榮幸。他們邁著輕盈的步伐,用最為恭敬的禮節來表達對源稚生的敬意,生怕給這位年輕的家主留下任何不敬的印象。
對于源稚生來說,相比執行局局長的身份,他更加厭惡本家家主的這個身份。
他厭惡黑道的一切,更加厭惡深處于其中的自己。
他坐在書桌后,面對眾人的參拜,就像是古時的帝王,被眾人圍繞,接受著他們的膜拜。
即使內心再如何不愿,他也不會表現出來,源稚生也知道這是一種必要的禮節。
在這個表面看似規則與秩序井然,實則充滿畸形與殘忍的社會中,這種禮節是必不可少的。
眼前這些恭敬微笑的面孔下,隱藏著的是如同豺狼虎豹般的心。他們的笑容只會在面對地位權勢更加高貴的人時才會露出。
當年,蛇岐八家還未一統黑道,沒有建立起完善的規則與秩序,他們只能用絕對的暴力來讓這些幫派屈服。
如今,雖然有了規則與秩序,但源稚生深知,這些規則只能束縛表象,無法約束內心。
就像他不知道昨晚的這場襲擊眼前的諸人到底有誰知曉,還是干脆就是他們一手策劃的。
源稚生認真的點頭,代表本家感謝了大家的支援。
這些幫派老大們紛紛低頭,表示不敢稱之為支援,只是應盡的義務,希望源家主不要對北海道抱有偏見。他們承諾會盡快查清突襲小鎮的兇手,給本家一個交代,并希望家主大人能給他們一些時間來調查。
他們的話語中充滿了恭維和敬畏,但同時也透露出一絲惶恐和不安。
是了,難怪這么恭敬,是怕本家問責啊,上三家家主在這里出了事,估計眼前的人有一個算一個,都得陪葬。
源稚生聽著諸人的請求,心里卻在想著別的事,他已經很累了,很想休息,可理智在強撐著告訴他要堅持下去。
幫派老大們喋喋不休的絮叨著,希望本家的大人們能多多關注他們這些鄉下幫派等等。
源稚生機械的點著頭,他已經聽不清這些人在說什么了。
侍立一旁的櫻注意到了源稚生的動作,她心下有數,走上前去,禮貌的示意眾人可以告退了,家主本人不會追究他們的責任。
在眾人千恩萬謝地離開后,房間里只剩下櫻和源稚生兩人。
櫻輕輕扶住源稚生的胳膊,柔聲說,“累了就不要堅持這么久。”
源稚生抬起頭,他的面容因疲憊而顯得更加柔和,他本就長的就有幾分像女孩子,這樣柔弱的笑讓人心生憐惜,“謝謝你,櫻。”
櫻看著他那柔弱的笑容,心中不禁涌起一股莫名的情感,臉頰微微泛紅。她低下頭,不敢直視源稚生的眼睛。
...
“怎么突然不說話了?”源稚生好奇地問。
櫻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恢復平靜,“沒……沒什么,少主您先休息吧。”
櫻扶著源稚生躺下的時候,源稚生突然在她耳邊輕聲開口,“櫻,你也挺壞的。”
櫻的耳朵紅了起來,她沒說話只是看著源稚生的眸子。
“能先別走么?”源稚生突然輕聲說道。
他突然很想跟人聊一聊,聊什么都行,如果這個人是櫻的話,那也許會更好。
櫻點點頭,輕輕跪坐下來,膝蓋剛好在他的頭邊不遠。
“少主說我壞?我沒理解。”櫻主動柔聲開口,她伸出手按著男人的太陽穴,想要舒緩他的疲憊。
源稚生感受著太陽穴的放松,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那并不是一雙柔軟的手,他的皮膚能感覺到女孩指腹的繭,那是長期訓練留下的資歷章。
他微微側過頭,想要看清櫻的容顏,但眼前卻是一片模糊的黑影領域,他干咳了一聲,轉開了視線,輕聲說,“你跟他們說家主本人不會追究他們的責任,原來櫻也是很狡猾的啊!”
櫻聽到他的話忍不住捂著嘴笑了起來,笑容明媚又溫柔,與她的名字真的很像,飄零的櫻花,輕飄飄的隨風而落卻又美麗無比。
可惜,源稚生躺在那里,無法看到那如櫻花般美麗的笑容。
“他們被問責的事是肯定的,我也只是實話實說罷了。少主答應放過他們了,可家族并沒有。”櫻輕聲說道,手指依舊輕柔地在源稚生的太陽穴上打著轉,像是在彈奏一首無聲的催眠曲。
源稚生輕笑了一聲,“有你在真好啊...櫻...”
眼皮漸漸沉重,疲憊如潮水般涌來,將他卷入深深的夢鄉。
想要傾訴的源稚生沒說幾句話就進入了夢鄉,他太累了,需要休息,需要恢復。
櫻靜靜地跪坐在一旁,目光溫柔地落在源稚生沉睡的側顏上。
在微弱的燈光下,睡夢中的他仍舊緊緊皺著眉頭,
櫻心中涌起一股強烈的沖動,她想要做些什么。按在太陽穴上的手一點點,一點點的挪動到源稚生的黑色發尾上。
她輕輕地撫摸著源稚生的頭發,感受著那柔軟的觸感,心中充滿了溫柔和寧靜。
她能聽見時間流逝的聲音,卻又奢侈的希望它能在此刻停滯不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