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簡直驚掉了下巴。
吃飯時,芬里厄簡直換了一只龍。
彬彬有禮,熱情周到。
對于“度”的把握簡直跟他對于“力”的把握一樣精妙。
既不會過分熱情,讓人感到不適。也不會讓客人覺得受到了冷落。
這老小子,以前肯定是跟自己裝的。
飯吃完,酒喝完。
夏彌神神秘秘拉著繪梨衣去地下室,源稚生與櫻都覺得有些疲憊,回房休息。
芬里厄看只剩他與路明非了,瞬間又變回了那呆頭呆腦的模樣。
“誒?姐夫!我先回去睡覺了!”
路明非一把揪住他的脖子,將他拖到了廚房里。
“碗洗了再走,不然弄死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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彌漫著騰騰熱氣的浴室中,潔白的浴缸宛如一個溫潤的白玉容器。
容器期待已久的主人終于回來了,還帶來了別的寶藏。
陳墨瞳和蘇茜丟下了浴衣,嘻嘻哈哈地跨進了浴缸。
溫暖的水包裹著她們的肌膚,陳墨瞳不老實,率先發起了“進攻”,她揚起帶著水珠的手,輕輕一拍,濺起的水花朝著蘇茜飛撲過去。
蘇茜眼睛一亮,靈活地側身躲避,隨后快速地反擊,用手掌在水面上劃出一道水弧。
水花在兩人之間飛舞,有的落在她們的頭發上,晶瑩的水珠像是剔透的珍珠點綴在發絲間。
陳墨瞳大笑著,索性整個身子都浸入水中,然后猛地鉆出來,像一只靈動的水精靈,朝蘇茜撲去,雙手抱住蘇茜的腰,兩人在水中扭打起來。
水不斷地從浴缸邊緣溢出,滴答滴答地落在地面上。
蘇茜也不甘示弱,伸手去撓陳墨瞳的癢癢,陳墨瞳一邊笑著一邊扭動身體掙扎,兩人的笑聲在浴室里回蕩,歡快的氣息彌漫在每一寸空間,仿佛所有的煩惱都被這溫暖的水和她們的嬉戲打鬧所融化了。
“不鬧了不鬧了,一頭汗。”陳墨瞳紅著臉,不知道是汗珠還是水滴,順著側臉滑落。
“怎么不說話?”陳墨瞳見蘇茜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開口問道。
“算了,你不說我也知道你想問什么。”陳墨瞳沒等蘇茜開口,自顧自的用手掬起一捧水,澆在露出水面白凈的身體上。
“你知道吧?本來這學期結束,原定的計劃是我要去參加所謂的【新娘修行】。”暗紅色的長發被水打濕,漂浮在水面上像是淋漓的鮮血。
“別問我為什么答應,我就是答應了。”陳墨瞳抱著膝蓋,裝似無所謂的開口,“我答應他的求婚了啊,學校批不批,家族在不在乎,我都無所謂。他家里提出要求,要我去學習一個貴族家庭新娘應該掌握的基礎禮儀,我也同意了。只是加圖索家最近似乎遭到了一些變故,凱撒整個人都有些迷惘,新娘修行自然也沒人再提,我也不想回家,就來你這里躲躲了。”
“你是下定決心了?”蘇茜很了解這位舍友,看似對什么都不在乎的人,其實心里敏感又脆弱。
“嗯。”陳墨瞳微微點頭。
蘇茜不再多說。
陳墨瞳突然換了話題,笑瞇瞇的開口,“別說我了啊,說說你自己。”
蘇茜臉一紅,支吾道:“我有什么好說的,就這樣唄。”
陳墨瞳嗤笑一聲,滿臉不屑,“你少來,我還不知道你?你們,你們兩個就沒什么計劃么?”
蘇茜提到這個,也是一肚子無奈。
明年他們就要出去實習了,年輕女孩子,向往愛情,向往生活,自然會對生活抱有美好的幻想啊。
只是自己找了個呆子。
蘇茜不甘心,或明或暗,暗示了好幾次,總算有了些眉目。
大概是彼此相約好了,多見見父母,畢業以后就大事已定。
只是她也遭遇了好舍友陳墨瞳一樣的無奈。
楚子航的父親突然變成了秘黨叛徒,或者說奧丁的傀儡。
這會兒還被關在學校哪個角落呢。
自己與路明非這些年的努力似乎一下又變成了白費,他又變成了多年前那個孤僻的男孩。
這種時候,再提自己的事似乎也不合適。
姐妹倆對視一眼,同時無奈的嘆口氣。
同是天涯淪落人啊,都有個垂頭喪氣的男朋友,怎么辦是好。
這時,放在浴缸邊的手機亮了亮。
蘇茜起身,越過陳墨瞳,將手機拿了過來。
晶瑩的水珠滴在陳墨瞳臉上,她突然有了壞主意。
伸出兩只手,輕輕擰了下。
“哎喲!”蘇茜一抖,手機差點沒掉進水里。
惱怒的拍了她一巴掌。
陳墨瞳壞笑,“手感不錯啊,嘻嘻——哎喲,別打別打,你快看看,是不是楚少爺給你發信息了?”
蘇茜打開手機一看,說不上是失望還是什么樣的感覺。
信息不是楚子航發的,不過確實與他有點關系。
夏彌說已經接到了繪梨衣與源稚生,準備在芝加哥再玩兩天就一起回老家玩幾天,去楚子航家看看干媽。
蘇茜揮揮手機,“怎么樣,要不要一起去玩玩?”
陳墨瞳想了想,“去啊,為什么不去,我再把凱撒叫著吧,一起散散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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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大利,米蘭,米蘭大教堂。
穿著整齊正裝的凱撒加圖索祭奠完了自己的母親,將鮮花放在大理石的臺面上,低頭一吻,頭也不回的走出了空無一人的教堂。
他只要放假,都會回到這里,祭奠去世的母親。
這個習慣保持了四年,畢業在即,他格外迷茫。
雖說家族里一片混亂,可仍然安排好了他的去向。
暫定將他分配到意大利分部。
加圖索家在這里的勢力盤根錯節,根深蒂固,他只要在這里,所有人都會接受他的指揮。
相當于一個國中之國了。
但是,凱撒自己的內心充滿了迷惘,他并沒有想好自己到底需要做些什么,很有種中國大學生,畢業即失業的感覺。
走下了石質臺階,不出意料的在他的哈雷摩托邊看見了一個身影。
“叔叔,我在里面的時候,就有種預感,出來以后就會看到你的臉。”
弗羅斯特并未多說,面無表情的示意凱撒上車。
今天弗羅斯特并沒有帶司機,他親自開車,載著凱撒一路在小路之上穿行。
原本凱撒還想調侃幾句,卻發現氣氛不對。
往日里高談闊論,總是喜歡指點江山,把對家族的忠誠與對凱撒的愛掛在嘴邊的叔叔今天好似啞巴了一樣。
兩人一路沉默,直到車開進了城區,開到了一處尚未完工的建筑工地。
凱撒下車,抬起頭眺望眼前這座神奇的建筑。
兩棟高樓拔地而起,郁郁蔥蔥的灌木與喬木幾乎包裹了整座建筑。
身為意大利人,凱撒當然知道這里。
某位知名的建筑大師前兩年開始營建的得意之作,世界上第一棟,或者說第一對綠色公寓。
凱撒對這里一直不屑一顧,只覺得這是嘩眾取寵,并不是真正的藝術。
這棟堪稱宏偉的建筑即將完工,今天卻全部停工,用來歡迎加圖索家真正的權勢者。
弗羅斯特下車后并未多言,一路帶著凱撒穿過空無一人的大堂,找到了電梯。
兩人一路來到天臺頂端。
這里是米蘭的市中心,很多著名景點都能看見。
獵獵的熱風呼嘯而過。
弗羅斯特走到了天臺邊緣,將自己價值連城的手表解下,與手機一起直接拋了出去。
凱撒再是心大,此刻也知道弗羅斯特有話要對自己說。
他也走到天臺邊,拿出手機最后看了眼。
此時陳墨瞳的信息正好進來。
“不舍得扔么?”弗羅斯特開口,說出了今天見面后第一句話。
陳墨瞳很少主動給他發信息,兩人間的交流更像是一場猜謎,或是一場博弈。
往往都是這個琢磨不透的女孩丟下一句“我走了。”
凱撒在后面追尋,以往凱撒非常喜歡這種游戲。
“過兩天我與茜茜準備去楚子航老家玩兩天,看望楚子航的媽媽。路明非夏彌還有繪梨衣也要過去,你也來。”
陳述句解圍。
并不是詢問,也不是通知,而是那么的理所當然。
因為我要去,所以你也來。
凱撒喜歡這樣,風都禁錮不住的男人就喜歡吃這一套。
“好。”
簡短的回復,凱撒直接將手機扔下了天臺。
今天的工地空無一人,并不需要擔心砸壞什么東西,或是人。
“陳墨瞳么?”
“是,叔叔你不會事到如今,還在惦記著阻撓她吧?”凱撒冷笑。
沒想到弗羅斯特只是搖了搖頭。
“從前的我很希望你們能在一起,但是現在,我并不確定了。”
凱撒有些吃驚,以前一直是弗羅斯特在阻撓他與陳墨瞳的結合,總是看不上她的出身,教養,血統等等等等。
一直反對著這樁婚事的弗羅斯特,怎么會說出這么一番話?
弗羅斯特眺望遠方米蘭大教堂的塔尖,“以前的事我就不說了,你有你自己的判斷,我也不好多說,畢竟我現在自己也弄不清事情的真相了。”
凱撒不語,他知道弗羅斯特在說他的母親。
“關于陳墨瞳,她原本就是家族為你選定的新娘。”
!!!
一語石破天驚!
明明是陽光明媚的炎熱夏季。
凱撒卻突然感到一股涼意,從心底開始擴散,涼徹心扉,將他的四肢百骸,五臟六腑全部凍結。
弗羅斯特今天不知怎么了,似乎想將所有話全部都對凱撒說一遍。
“很多事,我不知道原委,所以也無從對你解釋,我知道的是,陳墨瞳原本就是家族為你選定的新娘,無論是血統,還是家世,她都是唯一合適的人選,而你們的結合,從一開始就在元老們的規劃之中,你們的結合,會誕生出最杰出的血脈。”
凱撒心亂如麻,無暇細想,只是下意識的懟道:“所以,我也還是龐貝那樣的種馬了?”
弗羅斯特搖頭,“不要小看你的父親,聽我繼續說,凱撒。”
“有些話,作為叔叔我要對你解釋,陳墨瞳并不知道這些事,你們的互相吸引,確實出于——”弗羅斯特想了想,還是說道:“自愿。”
“所以你不用懷疑她,雖然現在的我不確定你們該不該結合,但我還沒有下作到用這種事挑撥你們之間的關系。”
弗羅斯特揮手,打斷了凱撒的疑問,“聽我說就好。家族知道你的叛逆心,所以越是阻撓你,你越是想要與她在一起。但這些都是之前的事情了,我作為代理家主20年,對家族的了解也始終只是冰山一角,更別說你了,我們都是被操縱的傀儡。”
“之前的事你也知曉,元老會內亂,元老們死傷殆盡,最后你的父親,”弗羅斯特頓了頓,“龐貝站出來收拾殘局,代表加圖索家全面投向秘黨,或者說全面倒向昂熱。”
“老不死們私藏不朽者,你認為他們不該死么?”凱撒插話道。
弗羅斯特搖頭,“你是家主,你也會同意的,用不著反駁,以后你自然會知曉。”
“作為代理家主,我不該把這些事告訴你,但作為你的叔叔,我現在認為你有事情必要的知情權。”
弗羅斯特突然苦笑一聲,似乎在嘲笑自己,“不要像我這樣,什么都被蒙在鼓里。”
“所有的決定,最終都要靠你自己啊,凱撒。”弗羅斯特看著眼前已經比自己高的青年,無聲感慨道。
龐貝并沒有過多關注自己的子嗣,播完種后選擇了浪跡天涯。
而凱撒母親早亡,可以說,這個孩子是在自己的眼皮下面,看著成長起來的。
弗羅斯特似乎第一次發現,凱撒已經比自己高出許多了。
“叔叔,你到底要說什么?我還趕著赴一場約會呢?”凱撒不耐煩道。
其實他并沒有表現出的這么不在乎,而是感受到了弗羅斯特藏在話語中的感情與絕望。
人總是這樣,下意識的想要逃避。
用最冷硬的外表來面對最親近的人。
“哈,抱歉了,凱撒。其實也沒什么大事。你知道的,人老了總是有些啰嗦的。”
弗羅斯特站在天臺邊,凱撒在他身側,兩人并肩而立,凝視著米蘭天穹上的碧藍。
“小心你的父親,凱撒。”
弗羅斯特聲音壓的極低,似乎再弱一些就要被呼嘯的夏風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