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都傳經之后,風后閉關三月。
風后將老子所傳道德經反復研讀揣摩,他本就身負太清道統,此刻重歸本源,更覺其中道法自然之精要。
無當圣母立下的儒道之中的修身齊家雖有側重,卻非水火不容。
出關之后,風后于景山學院革新講學,將道德經之中大道一一宣講,闡述宇宙大道、自然規律,使學生明天道之浩渺,養虛靜之心。
也講述儒道之中人倫秩序、修身準則,使學生知人道之綱常,立進取之志。
更是讓弟子門人自由闡述,討論這無為而治與克己復禮如何相輔相成,上善若水與浩然之氣何以互通。
他自身更以身作則,行事既有道家沖和恬淡之風,不失儒門溫良恭儉之儀。景山學院氣象為之一新,道韻文氣交融,松濤與書聲共鳴。
如此不過三五年光景,風氣漸成。
人族各部落賢者往來景山,將這種道體儒用黃老為基、仁義為表的學問帶回四方。
雖偶有道家逍遙與儒家濟世之爭辯,然大多士人皆認同道為根柢,儒為枝葉,二者本是一體。
景山學院被公認為人族第一書院,求學者絡繹于途,山道之上終日可見負笈而來的青衫士子。
風后連日講學著述,耗費心神,這夜于靜室打坐調息時,竟不覺沉沉睡去。
就在風后入了夢境之后,夢境杳杳,忽見星河倒轉,似乎來到了一片混沌虛空之中。
前方有位人身龍尾、披發跣足的古神虛影盤坐。
膝前橫放一具桐木琴,琴弦無風自鳴,發出玄奧律動,正是伏羲。
“風后小友。”
伏羲聲音溫和道:“你融道儒,立人倫,啟文明,功德已厚,本座觀你氣機不小,未來系人族大運所在,可愿意與吾論道一番。”
風后心神震動,知是圣祖顯化,忙躬身行禮:“晚輩愚鈍,豈敢與圣祖論道,愿聞教誨。”
伏羲微微點頭,抬手一動,只見左側清氣上升,化白晝、暖陽、雄健、顯露之象,匯成一枚瑩白陽魚,右側濁氣下沉,凝黑夜、冷月、柔順、藏納之形,聚作一條玄黑陰魚,二魚首尾相接,緩緩游動,竟成一道渾然圓轉的太極圖虛影。
“此乃陰陽魚,陽魚主生發、運動、顯化,,如白晝之普照,如君父之威嚴。”
“此為陰魚,主收藏、靜守、涵養。如道家之無為,如黑夜之休憩,如臣母之慈柔。”
“觀望這陰陽魚,你可有觀想?”
風后拱手道:“陰陽非對立,實為相生互化,陽動極則生陰,陰靜極則生陽,儒道二學,是否亦如這陰陽二氣?儒家進取如陽,家清靜如陰,生生不息暗含動變之機遇。”
.....
兩人足足論了七七四十九日之久,直到這最后,伏羲道:“小友只見儒道治世修身,卻不知儒亦可通神,道亦能口含天憲,言出法隨。”
“儒道乃引天地浩然之氣,言行合一,自能引動天地正氣,辟邪鎮惡。”
“道者法自然,通天道。當其心境合道,吐納陰陽,一語可定風雨,一念可安山川。”
“天地有陰陽至理,萬物有運行法則。無論仙凡,只需所思所行暗合此理,自得天地呼應。”
“人族雖無先天之妙,可人族有魂,當億萬人族同心同德,共遵人道至理,其匯聚之人文之力,足可改易山河,定鼎乾坤。”
“本座今日將這伏羲琴相贈,望你感悟陰陽之功用,為你人族開天地之先河。”
就在伏羲道音傳下之后,風后從夢境之中醒來,這一刻發現身前多了一方古琴,這古琴正是伏羲的伴生至寶伏羲琴。
風后如蒙大赦,急忙伏跪在地,朝著虛空之中拜了下去,“風后多謝先賢指點。”
風后隨后告訴自己的學生,自己將在景山學院之中閉關修學。
......
天庭紫天殿中。
帝江閉關參悟混元已有一段時間,就在這個時候,伏羲的道音傳來,道:“果真依照道友所言,如今風后集道、儒之所長,貧道已將伏羲琴傳給了風后,接下來就看他機緣所在了。”
帝江一縷元神分出心神,道:“儒、道是人族人文大道的根基,若能以這兩道開化天地,便能截取玄門氣運入人族。只是這儒、道兩道氣運尚且不足,而且風后自身并無影響天地的大功德。”
“玄冥已分出一縷善尸在西方大雪山之上悟道,風后感悟陰陽至理之后,勞煩道友伺機讓其游歷天地,并且將這儒、道之學遍傳西方。等風后到了這大雪山下,貧道自有安排。”
紫薇神殿之中。
伏羲收回了這一道心念。
此刻他對帝江的排布不可謂不震撼。
帝江這是在下一盤大棋,如今天庭諸多祖巫演化大道,已影響了洪荒天道對洪荒大勢的影響,已經開始針對天庭進行鎮壓,從元始天尊扶持帝俊建立功德就能看出來。
地元一界之中,來日帝俊成圣之后,妖族雖無法正面與巫族抗衡,可至少已有了制衡人族的根本,說不定也會染指人族氣運。
而人族是天庭最大的香火功德來源,也是天庭無上根基所在。
帝江以風后為引,已將一部分截教氣運與道教氣運引入了人族之中,星星之火已成燎原之態。
若風后能將這兩道氣運發展壯大,那么未來之勢必不可擋。
風后大勢一成,玄門氣運必然分散,融入人族之中,到了那個時候天庭依托人族,人族依托天庭,便能成為鐵板一塊。
天庭也能因人族大興氣運達到一個頂點。
畢竟有他伏羲在還有火云宮與女媧在,這大因果斷然會留在天庭手中。
伏羲這個時候甚至有一些期待,這以小博大的最后,將會演化出什么樣的因果。
帝江也在這個時候傳出一道法旨,敕云霄前去截教之中走一遭,再借一個弟子。
此刻碧游宮外,云霄一襲青衣,踏云而至,對守宮童子微微一禮:“煩請通傳,天帝座下云霄,求見通天圣人。”
童子不敢怠慢,忙入內稟報。不多時,宮門洞開,通天教主坐于云床,多寶道人侍立一側。
“云霄拜見通天圣人。”
請了禮數之后,云霄開門見山道:“弟子奉天帝法旨而來,欲向圣人再借一位門人。”
通天教主一聽,頓時來了興趣,道:“又是借人?上次借走無當,在人族立下儒道功德不小,這次又要借誰?”
“此番欲借之人,乃圣人座下大弟子——多寶師兄。”
云霄看向了旁邊的多寶,“此來便是想請多寶師兄前往西方大雪山,入天山雪女座下修道參學。”
殿內驟然一靜。
多寶道人更是愕然無比。
通天教主也有幾分不可思議,道:“這天山雪女不是新晉的西方教副教主?讓多寶入那天山雪女麾下修道?”
云霄微微點頭,道:“多寶師兄若入雪山于雪女座下修行,來日必有玄機,此中深意,此刻不便明言,但于截教氣運,當有裨益。”
通天教主并沒有直接答應下來,讓多寶道人去西方教副教主門下修道,這算怎么一回事?
不過他想起來這帝江的安排向來都是詭譎莫測,只怕其中自有深意。
“多寶。”
通天看向自己最器重的大弟子,“你意下如何?”
多寶道人臉色變了變,他身為截教首徒,道行高深,更掌碧游宮諸多事務,地位尊崇。
但想到無當師妹立儒道后給截教帶來的氣運變化,多寶道人道:“弟子愿往,若能如無當師妹般,為我截教尋得新的氣運契機,縱有微末委屈,又何足道哉?況且,那天山雪女能以功德身兼西方高位,必非常人。此去雪山,亦是論道修行之機。”
通天教主見他心意已決,且思慮周全,于是道:“既如此你便隨云霄前去,記住你始終是我碧游宮首徒,行事需有分寸。”
“弟子謹記。”
多寶道人向通天教主及殿內同門拱手作別,隨云霄步出碧游宮。二人駕云西去,身形漸消失在茫茫云海之中。
目送這二人離開,通天教主一時間有一些摸不準其中套路,“帝江啊帝江,這一次你又有何等盤旋,為何貧道有一些開始期待了起來。”
.....
大雪山巔,風雪永恒。
多寶道人已來了此處,抬眼便見那座龐大的道宮,只見功德金光照耀諸天。
多寶道人入了大殿,只見殿中空曠,只有一人端坐在冰蓮之上,周身功德金光與雪山靈氣交融流轉。
正是那西方教副教主,名動西方的雪山神女。
“截教多寶,見過這位道友。”多寶道人執道家禮,語氣不卑不亢。
雪女緩緩睜眼,眸中似有雪光流轉,澄澈通透。
多寶道人心中一動,正欲說明來意,卻見雪女輕輕抬手止住:“道友不必多言,吾知你為何而來,然時機未至。”
多寶道人怔了怔:“敢問副教主,何時方是時機?”
雪女望向殿外漫天風雪,并未多言,只是冷冷回復了一句,道:“你隨意尋找一處開辟洞府,靜參玄功,其余之事不用多問。”
多寶道人退出道宮,立于風雪之中。他環顧這座巍峨神山,看著這西方功德金光,未免有一些生厭。
不過來都來了,也只能抱著既來之則安之的想法,他也想要看看,帝江葫蘆里究竟賣的是什么藥。
景山學院,靜室門開。
風后緩步走出,周身氣息圓融,隱有陰陽二氣流轉,雙眸開闔間似有太極虛影明滅。
閉關參悟伏羲所傳陰陽至理數年,他自覺對道儒之學的融合已臻新境,心中正生出幾分學究天人的從容。
恰在此時,天邊云霞鋪展,一道清麗身影飄然而落。
青衣素裳,氣度清華,正是帝江座下云霄仙子。
“貧道云霄,聽聞景山學院院長風后之名,特來拜學一番。”
風后看了一眼眼前之人,這位女仙氣韻高渺,顯然修為深不可測。
他忙整衣還禮:“仙子過譽。風后不過在山野間做些微末學問,豈敢當拜學二字。仙子遠道而來,還請入內奉茶。”
二人于靜室窗邊對坐,童子奉上清茶。
窗外松濤隱隱,室內茶香裊裊。
云霄喝了一口茶,道:“道友兼修兩道,可見心胸,不知道如何看待這儒道之別?”
風后略作沉吟,便將閉關所得徐徐道來:“在下淺見,道為宇宙之本源,儒為人倫之綱紀。道如根柢,儒如枝葉。修道可明生死超脫,修儒可定天地秩序。二者相合,正是內圣外王之路。
他言語條理清晰,將陰陽化生、剛柔并濟之理融入對道儒的闡釋中,自有了一番圓融氣象。
云霄靜靜聽完,沉吟片刻,忽然問道:“道友此論精妙,可知北境牧人驅狼時呼喊的長調古謠,南荒巫祝在祭祀中揮灑的符紋舞步,這是道還是儒?”
風后愕然。
這些……他從未在典籍中見過,也從未在景山的講堂上聽過。
云霄眸光清澈,繼續問道:“道友說道法自然,可知極北之地有部落以冰雕記載星辰軌跡?可聞西陲百姓在婚喪嫁娶中如何用陶塤聲傳遞吉兇?”
一連數問,如清泉擊石。
風后張了張口,竟一時無言。他忽然發現,自己那些精妙的體系、圓融的理論,反而在現實生活之中顯得有一些蒼白無力。
室內茶香猶在,他卻覺得有些坐不住了。
云霄將杯中茶飲盡,放下茶盞,道:“道友莫怪貧道唐突,學理體系固然重要,然大道終究在天地之間、在眾生之中。道友已得理論樞機,何不親自去看看這洪荒天地。”
“究竟是如何在陰陽輪轉、歲月更迭里,活出他們的道法所在?”
“讀萬卷書,當佐以行萬里路。風后道友,后會有期。”
云霞升騰,倩影已杳。
風后獨坐案前,又看向窗外蒼茫群山,良久,忽然拂袖而起。
三日后,景山學院弟子見院長留書于講堂:
“閉門造車,終是虛談。諸君勤學,待我踏遍山河歸來。”
風后決定游歷洪荒世界,行走洪荒大地,已按照帝江的排布,一步步走入正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