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山書院,秋葉滿階。
風后踏云歸來時,正值黃昏。書院七十二院的燈火漸次亮起,瑯瑯書聲與悠揚琴音交織成一片文明的薄暮。
然而臺上已有一人等候。
玄都大法師靜立晚風中,一襲樸素道袍纖塵不染,頭上簡單綰著道髻,手中拂塵斜搭臂彎。
這位老子座下首徒、人教大弟子此刻面色平靜,但周身那圓融無缺的太清仙光,卻在夕陽下泛起一絲難以察覺的波瀾。
“師兄。”風后上前行禮,姿態恭敬卻不卑微,“何時來的?怎不提前告知,師弟也好準備迎接。”
玄都大法師還了一禮,目光落在風后懷中那隱約透出玄白金光的包裹上,“師弟此行,功德不小。”
沿途學子見到風后,紛紛駐足行禮,口中尊稱“先生”;見到玄都,雖不識其身份,但感應到那深不可測的道韻,也都恭敬避讓。
軒中已備清茶。
二人對坐,茶煙裊裊升起,在夕照中染成淡金。
玄都大法師終于開口,“你乃伏羲圣皇后裔,亦曾入昆侖聽老師講《道德》真義,算是我道教一脈的記名弟子。可這些年來,你于人族中興儒教,立九品,傳浩然,煉麒麟奪,所做之事,皆與道門仙法背道而馳。”
“貧道今日來,只想問一句:你心中,可還有道門?可還尊我道教之法?”
風后執壺為師兄添茶,動作不疾不徐。茶滿七分,他放下茶壺,這才緩緩開口:
“師兄此問,師弟思索已久。”
“當年我入昆侖,聽太清圣人講道法自然,悟的是天地運行之理、萬物生化之機。那時我以為,這便是大道全部——修仙了道,超脫輪回,方是正途。”
“可后來我行走人間,見人族孩童因不識文字而蒙昧,見百姓因不知禮法而紛爭,見官吏因不明天理而枉法……那時我才明白,道門仙法固然玄妙,可它太高太遠,如同天上星辰,凡人抬頭可見,伸手難及。”
玄都大法師眉頭微蹙:“我道教亦有教化之責。”
“道門修的是出世之道,是個體生命層次的升華;儒教修的卻是入世之道,是整個人族文明的崛起。”
風后聲音漸沉,道:“以眾生為棋子時,人族需要的不是幾個修仙了道的高人,而是一個能讓億萬凡人挺直脊梁的根腳。”
玄都大法師沉默片刻:“所以你便另立儒教?”
風后搖頭,“師兄,你難道沒有發現?自儒教立定以來,人族氣運非但沒有與道教沖突,反而因文明興盛,整體氣運大漲——這其中,自然也有道教一份。”
風后目光灼灼,道:“這人族未來之路,不能只有脊梁,這儒道為脊梁——定人倫,立規矩,養正氣,這是文明的骨架。道教為血肉——傳養生,授技藝,明天道,這是文明的生機,釋教為神魂——啟慈悲,開智慧,悟生死,這是文明的境界。”
“我要做的,是以儒教為基,將道教道法自然的真諦,化為農耕、醫術、百工之術,讓凡人能依天時而作,憑技藝而活;將釋教‘眾生平等’的慈悲,化為敬老愛幼、扶危濟困的人倫實踐,讓仁義之心遍灑人間。”
“如此,三教精髓盡歸人道。屆時,人族將不再需要仰望仙神,不再需要祈求庇佑——因為我們自己,就是文明的主人,就是大道在凡間的顯化!”
玄都大法師霍然起身,手中拂塵無風自動,“三教歸一人道?你這是要顛覆洪荒萬古以來的道統格局!道門、釋教,皆是圣人道統,豈容你如此……如此狂悖!”
風后平靜道,“而且師兄,你以為這只是我一人的妄想嗎?”
玄都大法師臉色變幻不定。他自然能感應到天機深處的那些異動,更能感受到老師老子這些時日的沉默與推演。
“師弟,收手吧。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風后打斷他,聲音忽然變得無比溫和,“你還記得當年在昆侖,太清圣人講上善若水時,你我說過的話嗎?”
“如今我還是那滴水。只是我發現,要潤的土太大,要活的苗太多,一滴不夠,便引來一場春雨;一場春雨不夠,便開辟一條江河。”
“師兄,道不同,不相為謀。但師弟之道,亦是大道一種。還望師兄成全。”
玄都大法師怔怔看著眼前這位既熟悉又陌生的師弟,許久,拂塵重重一甩:
“好!好一個道不同!既然你執意如此,貧道也無話可說!”
他轉身踏云而起,聲音從空中落下:
“只望你將來莫要后悔——這洪荒,從不是一腔熱血就能改變的!”
話音未落,人已消失在天際。
昆侖山,三清殿。
玄都大法師跪伏殿中,將景山書院所見所聞盡數稟報。他聲音平靜,但說到風后那句三教歸一人道時,還是忍不住微微發顫。
殿內一片死寂。
良久,云床上傳來元始天尊冰冷的聲音:
“三教歸一……好大的口氣。”
老子依舊閉目,但身下太極圖旋轉的速度,快了三分。
“老師,師弟他……”玄都抬頭,眼中帶著最后一絲期盼,“或許只是一時糊涂……”
元始天尊冷笑,“他清醒得很!借無當證道之勢,得麒麟奪之威,如今又要兼并道釋——這是要為人族,硬生生開辟出一條不受天道掌控的人道圣途!”
他看向老子:“兄長,不能再等了。如今巫妖對峙,正是量劫將起之時。若讓人族趁此機會真正崛起,待他們三教歸一、自成大道之日洪荒格局,將徹底改寫!”
老子緩緩睜眼。
那雙蘊含大道至簡的眼眸中,此刻倒映出某些殘酷的真相:
“風后所言,并非全錯。人族若真能三教歸一,成就的將是前所未有的大道。”
“但正因如此,才不能讓它成真。”
如今妖族部族因人族的開荒拓土而領地日縮,人族村莊因妖族的狩獵襲擾而死傷不斷,仇恨積累。
“既然風后要為人族鑄就脊梁,那便讓這脊梁先斷一次。”
他看向元始天尊:“巫妖大戰將起,但還不夠亂。你且去妖族走一趟——帝俊新證圣位,正是心高氣傲之時。告訴他,人族儒教大興,浩然正氣專克妖邪怨氣。若讓人族繼續發展,待麒麟奪三萬六千碑立成之日……便是妖族氣運被徹底壓制之時。”
元始天尊眼中精光大盛:“屆時帝俊必怒!以他性子,定會搶先發難,屠殺人族,毀儒教根基!”
“正是。”老子閉目,“待妖族與人族血戰,死傷慘重,怨氣沖天之時,你再重立人教正統,收攏人族信仰。”
“天道無情,以萬物為芻狗。人族也好,妖族也罷,皆是天地棋子。風后欲讓棋子自成棋手——此乃逆天。”
“既是逆天,”老子最后說道,“便該有天罰。”
話音落,殿外忽起狂風。是量劫將起的預兆之風。
元始天尊起身,玉清仙光在周身凝聚如實質:
“兄長放心,此事……本座親自去辦。”
他一步踏出三清殿,消失在天際。
......
天妖殿外。
元始天尊并未真身降臨,只以一道凝聚圣人意志的投影顯化——即便如此,那投影周身流轉的天道秩序道韻,仍讓守衛宮門的妖圣英招、飛廉等人不自覺躬身垂首,不敢直視。
帝俊自太陽神座起身,九陽圣相在身后輪轉燃燒。他注視著殿前那尊虛幻卻威嚴的圣人投影,眼底金焰微微搖曳。
“玉清圣人駕臨,本皇有失遠迎。”帝俊聲音平穩,卻未行圣人禮,“不知圣人此來,所為何事?”
元始天尊的投影面容模糊,唯有一雙蘊含天道法則的眼睛清晰如鏡。那目光掃過帝俊身后九輪大日,掃過殿中陳列的屠巫劍,最終落在帝俊臉上:
“妖皇新證圣位,可喜可賀。只是你妖族根基已危如累卵?”
帝俊瞳孔驟縮,面上卻不動聲色:“圣人何出此言?”
“無當立儒教,麒麟奪鎮世,浩然正氣遍布洪荒。”元始天尊的聲音如天憲宣判,字字冰冷,“妖皇可知那浩然正氣,最克何種存在?”
“怨氣、煞氣、穢氣、陰邪之氣——而這些,正是妖族征戰萬載,殺戮無數所積累的本源之氣!”
帝俊臉色微沉。他自然感應到了——自麒麟奪出世后,妖族疆域內那些因血戰積累的戰場怨氣,竟開始緩慢消融。
某些專修陰邪功法的妖族部族,修行時更是頻頻受阻,仿佛天地間多了某種無形的凈化之力。
“這又如何?”帝俊冷聲道,“區區儒教正氣,還能壓垮我堂堂妖族?”
“若只是無當一人,自然不能。”
元始天尊投影抬手,在虛空中勾勒出一幅圖景——那是風后持麒麟奪行走人間,立正氣碑的畫面。每立一碑,便有一道淡金色光網在大地脈絡中蔓延一分。
“但若讓此人立成三萬六千碑,讓浩然正氣與洪荒地脈徹底相融呢?”
“妖族立足之本——那征戰洪荒積累的兇煞氣運,將被浩然正氣克制三成以上!而更可怕的是人族將不再是任由妖族狩獵、驅使的孱弱種族。”帝俊雙手緊握神座扶手,太陽真火自指縫迸濺,將神金熔出滋滋白煙。
他早已察覺人族變化,卻未想到背后竟是如此深遠的算計!
帝俊眼中金焰熊熊,“圣人是來提醒本皇——該動手了?”
元始天尊投影微微前傾,那雙天道之眼中閃過一絲深邃的算計,“貧道是來為妖皇指一條明路。”
“無當已證混元,持麒麟奪,又有通天在背后。此時動她,便是與整個截教開戰,更會激起人族死志。”
“景山書院的風后雖未成圣,但他持麒麟奪行走人間,立正氣碑,得人族民心——動他,便是與億萬人族為敵,更會引來無當雷霆之怒。”
“但此人不同。”
只見元始天尊抬手一動,云海仙山間,一座樸素道觀隱現,正是那火云宮所在。
那道人面容慈和,周身縈繞著與世無爭的淡泊道韻,正是紅云道人——開天第一縷朝霞得道,亦是洪荒公認的老好人。
“紅云?”帝俊眉頭緊鎖,“他雖是人族圣師,但性情淡泊,不爭不斗,更是鎮元子的至交。”
“正是因為他性情淡泊,不爭不斗。”
“所以殺他,不會立即激起人族死戰,不會引來諸圣圍攻。”
紅云卻是人族精神的象征!他于人族有傳火授薪之恩,被尊為文明初祖。若他死在妖族手中,人族必生悲憤,儒教必起復仇之心。屆時風后定會攜麒麟奪前來討伐,而無當也不得不出面這才是你妖族,以最小代價,引出最大敵人的手段。”
帝俊沉默。
殿中太陽真火無聲燃燒,將他的面容映得明暗不定。許久,他才緩緩開口:
“圣人這是要借本皇之手,除掉紅云,再引儒教入局?可這紅云背后有帝江。”
“各取所需罷了。”
“你要阻人族崛起,我要壓儒教氣焰。紅云之死,便是序幕。”
玉清仙光徹底散去,殿中只余帝俊一人獨立。
他緩緩坐回神座,九陽圣相在身后瘋狂輪轉,將整座太陽神宮映照得如同白晝。
此刻帝俊也在思考,該不該在這個時候出手,畢竟紅云是帝江的人,動了紅云就是打臉帝江。
只是帝俊也明白,一旦人族崛起,那么他妖族也將再無轉圜余地。
......
天庭,紫天殿。
玄黃二氣如呼吸般緩緩流轉,清氣上升演化周天星斗軌跡,濁氣下沉凝聚洪荒地脈走向。而在清濁交匯的核心,帝江端坐于一團不斷坍縮又重燃的玄黃道火之中。
他雙目閉合,眉心一道豎痕微微發光,那是力之法則與三千大道融合后,凝成的大道天眼。
此刻天眼雖未全開,卻已能窺破層層天機迷霧,照見洪荒諸般因果流轉。
帝江猛然睜眼,那雙承載著開天辟地般厚重的眼眸中,倒映出一幅血光沖霄的畫面.
“想動人族?”
帝俊冷笑一聲,就憑這些個無腦圣人的手段,還不是被帝江玩弄于股掌之間。
時至今日,也要給西方二圣一樁大禮了,就看西方二圣接不接得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