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江的身影,穿透九幽重重陰煞,無視黃泉路上萬鬼哭嚎,徑自踏入了這洪荒陰陽交接、因果循環的核心禁地。輪回盤緩緩轉動,六道漩渦如磨盤般碾碎又重塑著無量真靈,散發出令圣人亦要凜然的終結與新生的終極道韻。
后土娘娘的虛影自輪回盤中央浮現,神情復雜:“帝江兄長,你真要如此?強入輪回,干涉已兵解之魂的轉世軌跡,此乃逆亂陰陽、觸動洪荒根本因果之舉??v使你以力證道在即,亦要承受莫大反噬,甚至可能……延誤證道之機?!?/p>
帝江神色平靜,目光卻穿透輪回漩渦,落在其中一道微弱卻堅韌、散發著獨特春秋大道余韻的真靈光點上——那是風后兵解后,殘存的一點真靈印記,已在輪回中沉浮十二元會,始終未徹底消散,也未投入任何一道轉生。
“他為人族,為洪荒,已舍盡一切?!钡劢従忛_口,聲音在幽冥中激起層層漣漪,“絕地天通,斷的是外擾,卻也暫時鎖了人族精英飛升之外的‘上升之路’。如今十二元會將盡,大劫將至,天庭需要他,人族……亦需要他這根定海神針?!?/p>
“至于反噬……”帝江抬手,掌心浮現一團凝練到極致、蘊含時空本源的玄黃道火,“本座既敢來,便已準備好代價?!?/p>
話音落,他不待后土再勸,一步踏出,竟直接踏入緩緩轉動的輪回盤中!
輪回盤劇震!
六道漩渦齊齊暴動,無窮無盡的輪回業力、因果絲線、陰陽反噬之力如滔天海嘯般朝著帝江涌來!那是洪荒自開天以來,所有生靈轉世積累的秩序反撲,足以在瞬間將尋常混元圣人的真靈撕碎、道果磨滅!
帝江周身玄黃道火轟然爆發,化作一尊頂天立地的混沌魔神虛影,雙拳揮動間,時空為之凝滯,因果為之斷裂!他以無上偉力,強行在狂暴的輪回漩渦中,開辟出一條短暫的、直通風后殘靈所在區域的“路”!
每一步踏出,他周身的道火便黯淡一分,那混沌魔神虛影上便浮現出無數細密的裂痕——這是本源道傷,是觸動洪荒根本規則后,天道與輪回給予的“懲罰”。
但他步伐不停,目光鎖定那道微弱的春秋真靈。
終于,在輪回盤轉動到某個特定軌道的剎那,帝江觸及了那道真靈。他沒有強行拉扯,而是將掌心那團凝聚了自身部分時空本源的玄黃道火,緩緩包裹上去。
“風后,該回來了。”
“人間春秋已盛,天庭神位虛待,這洪荒最終一戰……豈能少了你這位執筆定綱的圣賢?”
道火溫柔地浸潤著那道真靈,以時空本源為薪柴,以無上法力為引,逆溯兵解過程,重聚消散道韻。輪回盤中,隱約響起一聲跨越十二元會的悠長嘆息。
點點光芒自輪回各處匯聚而來,那是散落于輪回中的、屬于風后的記憶碎片、大道感悟、乃至人族感念。它們在玄黃道火的牽引下,與那點真靈核心重新融合、重塑……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瞬,或許是萬年。
輪回盤中,一道身著樸素麻衣、面容溫潤卻眼神深邃如星空的書生身影,緩緩凝聚成形。他看著身前道火黯淡、魔神虛影布滿裂痕的帝江,怔了怔,隨即深深一揖。
“帝江前輩……何至于此。”
帝江收回殘存道火,混沌魔神虛影散去,面色微白,氣息卻依舊沉凝:“接你回來,值。走吧,此地不宜久留?!?/p>
他帶著風后新生之魂,一步踏出輪回盤。身后,輪回盤發出一聲沉悶的嗡鳴,緩緩恢復如常,只是那轉動軌跡中,似乎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滯澀。
后土娘娘的虛影幽幽一嘆,終未再言。
天庭,紫微垣。
紫微大帝伏羲早已等候在殿前。這位以演卦明理、執掌天庭經緯著稱的古神,看著帝江帶來那道熟悉又陌生的魂影,眼中閃過欣慰與感慨。
“伏羲道友。”風后之魂再次行禮,“今日歸來,前塵已了,唯愿盡殘存之力,護持人道,輔佐天庭?!?/p>
伏羲上前,親手將一枚星辰為紐、山河為印的紫微神璽,交予風后之魂手中。神璽入手,浩瀚的天庭權柄、周天星力、人道氣運滾滾涌入,助其穩固魂體,重聚神形。
“自今日起,汝為人道圣賢風后,受敕為三界巡天使,掌天、地、水三界監察協調之權,位列紫微垣次席,協理天庭經緯,護持人道興衰。”伏羲聲音莊嚴,敕令隨著神璽之光傳遍天庭,“望汝持春秋之筆,定三界之綱,不負帝江前輩舍道相救之德,不負人族萬民期盼之心。”
風后——如今的三界巡天使風后——鄭重接過神璽,周身神光流轉,麻衣化為星辰神袍,一身修為雖未復全盛,卻因融合天庭權柄與人道氣運,更添一份煌煌正大、統御八方的神圣威嚴。
他立于紫微垣前,俯瞰下方繁榮昌盛、卻又暗流涌動的洪荒,目光最終落向那九州大地。
十二元會,終于到了盡頭。
人間,九州。
絕地天通的屏障,在持續了整整十二個元會后,那源于風后自身道行的支撐力量,終于如同燃盡的薪柴,開始緩緩消散。屏障并未完全消失,但那種徹底隔絕內外、自成一統的絕對性,已然松動。
然而,今時今日的人族,早已不是十二元會前,需要圣賢以生命為代價換取喘息之機的孱弱族群。
九州大地上,部落的痕跡早已被時光抹去,取而代之的是星羅棋布的城邦、王國、乃至初具雛形的“王朝”。
中原腹地,百國林立。有國以農耕立基,沃野千里,倉廩之富,粟米如丘;有國以商貿通達,市列珠璣,戶盈羅綺,財貨流轉如江河;有國以武風昌盛,甲兵精利,士卒悍勇,旌旗所指,諸國側目;有國以文教鼎沸,學宮遍地,百家爭鳴,著作汗牛充棟……
人族數量,已繁衍至一個天文數字,遍布九州每一寸適宜生存的土地。更令人驚嘆的是,經過十二元會完全自主的演化,人族走出了一條獨屬于自己、迥異于仙道、神道、妖道的文明修行之路。
武道:有絕頂武者,不修真元,不煉元神,僅憑千錘百煉的肉身與戰技,便可拳裂山岳,腳斷江河,縱躍如電,氣血沖霄。傳聞有武道至強者,于月圓之夜登臨絕頂,一拳轟出,拳意凝結如實質,竟將天邊一縷游離的太古星辰煞氣隔空擊碎,被譽為“拳落星沉”。
文道:有大儒賢士,胸藏錦繡,腹有詩書,以筆墨承載道理,以文章溝通天地。或于朝堂之上,一篇《安國策》出口,引動國運金龍顯化盤旋,鎮壓災厄;或于書院之中,一首《正氣歌》吟成,引來九天清氣灌頂,滌蕩妖氛;更有性情狂放者,酒酣耳熱之際,揮毫潑墨,筆走龍蛇,竟能以字為引,短暫改易局部天象,呼風喚雨,驅雷掣電。
諸子百家的思想,早已深深融入人族血脈骨髓。法家律令刻于鼎,懸于市,成為維系秩序的準繩;道家思想融入養生、兵法、乃至治國理念;墨家機巧與農家技藝結合,創造出各種便利生產生活的工具機關;兵家謀略與縱橫之術,則在列國博弈中展現得淋漓盡致……
這是一個人道輝煌鼎盛到極致的時代。凡人壽元雖仍有盡時,但一生所能創造的價值、所能達到的個人成就、所能體驗的文明豐度,已遠超許多長生種。
人族英杰,無論出身,但凡功德昭著、技藝通神、或于某道有開創性貢獻者,皆有可能在生命盡頭或功德圓滿時,受神光接引,飛升天庭,授封神職,從此與天地同壽,參與治理洪荒。
這些飛升者,在神界或天庭擔任神職后,依然心系人族。他們或降下神諭指引,或偶爾顯圣護佑,或通過特殊渠道將部分天界知識、技藝反饋人間。人神之間,形成了一種良性互動與循環。
天庭因不斷融入新鮮、富有創造力的人族英靈而活力勃勃;人族則因有“先賢”在天庭為神,而感到有所依靠,文明發展更有方向。
天道?
在許多當代人族,尤其是那些受百家思想熏陶、信奉“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制天命而用之”的精英看來——
當人族可以靠自己的雙手開辟田園、建立城邦、制定律法、鉆研技藝、修行武道文道以求強大,甚至可以憑功德飛升,參與天地治理時……
這種微妙的心態變化,如同無聲的野火,在九州大地上蔓延。對女媧圣母的感恩與供奉依舊虔誠,但對那虛無縹緲、規矩森嚴、且似乎對人族自立隱隱含有敵意的天道,敬意日漸稀薄。
十二元會光陰,足以讓星河移位,滄?;L铩?/p>
對于蟄伏北境苦寒之地、舔舐傷口、掙扎求存的妖族而言,這十二個元會,更是一場徹骨的煎熬與沉默的蛻變。
帝俊自被玄冥一掌扇落洪荒、顏面盡失后,便徹底封閉太陽星扶桑神宮,再無絲毫聲息傳出。有傳言說他道心受創,圣體有損,正在閉關療傷;亦有傳言說他無顏再見洪荒眾生,更無力挽回妖族頹勢,已心灰意冷。
然而,太陽星的火焰并未熄滅。在那沉寂的宮闕深處,另一種更為熾烈、更為偏執、也更為危險的力量,正在帝俊殘存的意志與妖族滔天的不甘怨恨澆灌下,悄然孕育。
那便是帝俊的十位太子——昔年曾化身十日橫空、釀成大禍,后被大巫后羿射落九日,僅余最幼一子陸壓僥幸存活。這幸存的十子真靈,在帝俊以秘法溫養、以妖族殘運重塑、以北境無窮寒煞與族人血怨為薪柴的祭煉下,竟以另一種形式“歸來”。
他們不再是天真驕縱、肆意妄為的太陽金烏,而是承襲了帝俊最深沉的恨意、最偏執的驕傲、以及對巫族、對人族、對天庭、對一切導致妖族落魄存在刻骨怨毒的——
新一代妖族主宰。
十二元會末,北境最深處,那連時光都仿佛被凍凝的“永寂冰淵”上空,十日同輝的異象,再次出現!
只是,這一次的“十日”,不再是單純的大陽真火投影,而是十座初具雛形、法則各異、卻皆散發著滔天妖威與不祥血光的——妖界門戶!
十大妖界,并非同時開辟,而是十位太子在這十二元會中,各憑機緣、各顯神通,以妖族秘法結合從人族偷師學來的“開辟之道”、“統御之理”,在北境不同絕地,嘔心瀝血、甚至不惜血祭部分妖族部眾,才艱難開辟出的屬于妖族自己的生存根基。
每一界,皆有一位太子坐鎮,以其封號為名,以其所悟法則為基:
長太子帝淵,鎮“焚天妖界”,界內終年燃燒著融合了太陽真火與北境寒煞的“寂滅妖炎”,霸道絕倫,??松`神魂;
次太子帝溟,鎮“幽海妖界”,界內是無盡冥寒重水,吞噬萬物,沉淪真靈;
三太子帝嶙,鎮“萬毒妖界”,界內滋生無窮劇毒妖植蟲豸,腐肉蝕骨,污穢法寶;
四太子帝煌,鎮“兵戈妖界”,界內充斥庚金肅殺之氣,孕育兇兵利刃,主征伐戰事;
五太子帝飂,鎮“罡風妖界”,界內九天罡風與九幽陰風交織,撕魂裂魄,無孔不入;
六太子帝磐,鎮“厚土妖界”,界內大地堅愈神鐵,更能汲取地脈怨煞,防御無雙;
七太子帝爍,鎮“幻夢妖界”,界內虛實變幻,直指心魔,引人沉淪永夢;
八太子帝霆,鎮“雷殛妖界”,界內混沌妖雷轟鳴,專破護體神光,震懾萬法;
九太子帝霾,鎮“瘴晦妖界”,界內彌漫混沌污瘴,遮蔽天機,侵蝕靈氣;
十太子帝燼(即陸壓),鎮“涅槃妖界”,界內生死輪轉詭異,蘊含一線毀滅中復蘇的邪異生機,最為神秘莫測。
十大妖界,如同十顆扎根在北境、汲取妖族殘存氣運與無邊怨恨生長出的毒瘤,雖不及洪荒神界之恢弘正大,卻自有一股令人心悸的邪詭與堅韌。十界之間,有隱秘的妖陣相連,氣運勾連,已成一體,統稱“十絕妖域”。
而執掌這十絕妖域、高踞十大妖界之巔的,正是十子之首,氣息最為深不可測、已隱隱觸摸到準圣門檻的——焚天妖尊·帝淵。
永寂冰淵之上,一座由白骨與黑巖壘砌的猙獰王座懸浮空中。帝淵端坐其上,身披暗金妖皇袍,面容繼承了帝俊的俊美與威嚴,卻更多了幾分陰鷙與冷酷。他雙眸開闔間,似有焚世之火與寂滅寒光交替閃爍,目光穿透無盡風雪,遙遙望向南方,望向那即便隔著絕地天通殘余屏障,依舊能感受到的、刺眼到令他靈魂都在灼痛的人道氣運輝光。
他的手中,把玩著一顆晶瑩剔透的冰球。冰球內,封印著一幅幅流動的畫面:那是十二元會來,他派出的妖族密探。
城池巍峨,車水馬龍,凡人居所竟比昔日妖皇宮殿更加精致恢弘;
田野金黃,五谷豐登,那豐收的喜悅隔著冰球都仿佛能感染人心;
武者拳裂山石,文士筆動風云,人族個體展現的力量與智慧,讓許多以肉身強橫、天賦神通自傲的妖族都感到心驚;
更讓他怒火中燒的是,畫面中偶爾閃過的,人族祭祀媧皇、感念巫神,那些成功飛升、化作流光沒入九天的人族英靈身影!
“飛升……神職……人神共治……”帝淵緩緩握緊冰球,冰球表面出現無數裂痕,他聲音低沉,卻蘊含著刻骨的寒意與譏諷,“一群僥幸得了喘息之機、竊取了些許巫族與女媧余蔭的螻蟻,也配談治理洪荒?也配與我妖族爭鋒?”
“父皇當年一念之仁,未將爾等徹底碾碎,反倒釀成今日之患。”
他起身,王座之下,永寂冰淵中,無數雙猩紅的妖眼同時睜開,低沉壓抑的嘶吼匯聚成潮。
“十二元會……整整十二個元會!”帝淵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積壓了萬古的怨毒與即將噴發的暴戾,“我妖族蜷縮在這苦寒絕地,像陰溝里的老鼠般茍延殘喘,看著你們這些螻蟻竊取天地氣運,建立所謂文明,甚至妄想與天齊平!”
“絕地天通?屏障將消?好,很好!”
他猛地將手中冰球捏碎,碎片化作漫天冰晶,每一片都倒映著他猙獰的面容。
“傳本尊令——”
聲音如九幽寒風,席卷整個十絕妖域,在十大妖界中隆隆回蕩:
“十界妖軍,即刻整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