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宇拎著漁籠，走在海岸線上。

　　不得不說，此時的海岸線太漂亮了。

　　它像一條蜿蜒的巨蟒橫臥在大地與海洋的邊緣。沙灘呈現(xiàn)出一種略帶粗糙的金黃，在陽光的輕撫下閃爍著星星點(diǎn)點(diǎn)的光芒。海浪一波接著一波地涌來，拍打著海岸，濺起層層白色的浪花，發(fā)出有節(jié)奏的聲響，似是大海永不停歇的呼吸。

　　彼時的光線明亮而又澄澈，那柔和的光線如輕紗般灑落在海面上，將海水染成了一片橙紅相間的瑰麗畫卷，讓整個碼頭都被籠罩在一片耀眼的金黃之中。就連空氣中漂浮的微小塵埃，都在這光線里清晰可見，它們像是一群歡快的精靈，在光影交錯間肆意飛舞。

　　光輝碼頭。

　　小漁村彼時最大的碼頭。

　　83年，改革的春風(fēng)雖然吹到了東北，從計劃經(jīng)濟(jì)向市場經(jīng)濟(jì)轉(zhuǎn)型，但是這個名不轉(zhuǎn)經(jīng)傳的小漁村，并沒有形成魚市。漁民入海打魚，在完成村里任務(wù)之后，多余的魚獲就會在這里直接售賣。

　　屆時，會有跑街串巷的魚販，和附近的村民來到這里購買，每到日暮黃昏，這里最為熱鬧。

　　顯然，現(xiàn)在還不到時候。

　　碼頭上，只有零星的女人，或擺弄攤位，或相互談笑。

　　她們都漁村的女人，提前這么長時間就是為了占據(jù)碼頭一個有利位置。漁村這地方，丈夫出海捕魚，女人擺攤賣魚這很常見，漁村婦女能當(dāng)半邊天。

　　父親沒出事之前，母親也背著他在這里賣過魚。一個有利的地理位置對當(dāng)日的銷售情況影響太大了，比如你的攤位在碼頭口，魚又好又新鮮，價格也合理，買家走到這里直接就定了，根本不會往里走。

　　每天來買魚的就那么多，你多賣一點(diǎn)，別人就少賣一點(diǎn)，誰不想爭搶最有利的位置？

　　為此，大打出手的事情，也并不少見。

　　林宇來的早，位置還有很多，倒是并不用跟誰爭搶，隨便找了個位置，就將漁籠放下等待著買主光顧。

　　“呦，這不是林宇臭小子嗎？也來賣魚了？”林宇剛蹲下，就聽見了一個令人反感的聲音，扭頭看去，頓時皺起眉頭。

　　是二嬸。

　　真晦氣，這么多位置，一眼沒注意竟然就選到她邊上。

　　林宇心里　“咯噔”　一下，下意識地就想離她遠(yuǎn)遠(yuǎn)的。他急忙轉(zhuǎn)身，眼神在魚市中四處搜尋，試圖在人群熙攘的角落里找到一處合適的擺攤之地。

　　二嬸正坐在自己的攤位前，百無聊賴地擺弄著手中的秤砣，眼睛卻像鷹隼一樣掃視著周圍。突然，她瞥見林宇像見了瘟神一樣躲著自己，原本就緊繃的臉?biāo)查g拉得更長，嘴角微微下垂，形成一道深深的紋路，那眼神里仿佛能射出利箭。

　　“哼，這小兔崽子，看見我就躲，我是洪水猛獸還是咋的？”　二嬸氣呼呼地把秤砣重重地摔在秤盤上，發(fā)出　“哐當(dāng)”　一聲巨響，引得周圍幾個攤主紛紛側(cè)目。她雙手叉腰，霍地站起身來，豐滿的身軀因?yàn)閼嵟⑽㈩澏叮菤鈩莘路鹨蚜钟钌袒顒兞艘话悖骸拔覇柲阍挘銢]聽見？過來，讓我看看，賣什么魚！”

　　“蟹虎魚！”林宇回答。

　　“蟹虎魚？手指大小沒人要，你可別是拿些次品來糊弄人。”　二嬸滿臉不屑，邁著大步就朝林宇走來。她身上那件花花綠綠的衣裳隨著她的動作晃蕩，腰間的贅肉也跟著一顫一顫的。

　　二嬸走到他的水桶前，彎下腰，粗糙的手打開籠蓋，本想著挑出些毛病來好好奚落林宇一番，可當(dāng)她的目光掃過這些蟹虎魚時，不禁微微一怔。

　　只見這些蟹虎魚條條都在半斤以上，其中甚至還有幾條體型碩大、足有兩斤重的大家伙。那肥碩的身軀在漁籠里撲騰著，透著一股鮮活勁兒。

　　這可是好東西，碼頭上可不多見。

　　二嬸直起腰來，臉上的表情快速地變幻著，先是驚訝，而后眼里就開始閃爍起貪婪的光。她清了清嗓子，臉上擠出一絲假笑：“林宇啊，你看你這孩子，二嬸也不是外人。你這魚雖說看著還行，但你初來乍到的不懂行情，也不一定能賣出去。二嬸心善，就幫你個忙，我出一毛一斤，全要了，你早點(diǎn)回家吧！”

　　說話的功夫，二嬸就伸去奪林宇手中的漁籠。可林宇早就預(yù)料到了，絲毫不撒手，“二嬸，你這不是明搶嗎？這么多人看著呢，你還是撒手吧，我不賣給你。”

　　二嬸家還占著他家地呢，就算是價格劃算，也不賣給她。

　　二嬸臉色立馬就變了，那原本勉強(qiáng)擠出的笑容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滿臉的怒容。她雙手叉腰，氣急敗壞地罵道：“你個不知好歹的小兔崽子！我好心幫你，你還不領(lǐng)情。你以為你這魚能賣得出去？沒有我在這碼頭鎮(zhèn)著，誰會買你的魚？你個小崽子，別敬酒不吃吃罰酒！兩毛，一分都不能再多了。”

　　林宇撇了她一眼，一把奪過漁籠，“不賣，貴賤不賣。”

　　說著，拿著漁籠，躲到了一旁。

　　二嬸氣得渾身發(fā)抖，她還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那模樣仿佛林宇做了什么十惡不赦的事情，“好，你給我等著，有你求我的那天。”

　　林宇懶得搭理她。

　　以原主記憶對二嬸的了解，她給出一毛的價格，這蟹虎魚賣給攤位就能賣三毛一斤，如果賣給魚販就能賣五毛錢一斤，而如果零售賣給附近的村民，價格肯定更高。

　　林宇也想好了，他沒有時間在這里一點(diǎn)點(diǎn)售賣，賣給攤位價格太低，賣給小魚販最合適，就算賣不上五毛，四毛賣出去也行。

　　畢竟，妹妹還在家等著吃藥治病呢。

　　碼頭被一層柔和的金紅色光輝所籠罩，天空像是被哪位畫家不小心打翻了調(diào)色盤，絢爛的晚霞肆意地在天邊蔓延開來，那色彩由火紅逐漸過渡到橙黃，再到淡淡的粉色，與遠(yuǎn)處海平面上波光粼粼的金色反光相互交融。

　　臨近黃昏，簌簌人影由遠(yuǎn)而近，魚販們也提前趕來，等待著即將歸來的漁船。

　　迎面看到一個身材瘦削、面容發(fā)黑的男人推著二八大杠走過來，林宇來了精神。他將里面最大的最肥的一條蟹虎魚掏了出來，舉過頭頂：“新鮮的蟹虎魚，剛從海里釣上來的，買一些吧！”

　　林宇的蟹虎魚的確夠好，此時的碼頭上還沒有漁船回來，他的吆喝聲一響，頓時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尤其是那推著二八大杠的男人，眼睛一亮，直接停在林宇面前。

　　問道：“小孩，怎么賣？”

　　“六毛，看你面善，你要是都要，我給你便宜一毛。你看，這么大這么肥的蟹虎魚可不多見，就算在這兒散賣也得七八毛錢一斤。您走街串巷賣，肯定比這還貴，二十多斤你都帶回去，轉(zhuǎn)手就能賺一番。”

　　那身材瘦削、面容發(fā)黑的男人微微彎下腰，眼睛緊緊盯著林宇手中肥碩的蟹虎魚，眼神里透著一絲精明與興致。他粗糙的手指輕輕摩挲著下巴，似乎在心里快速地盤算著這筆買賣的利弊。

　　林宇則滿臉期待地望著他，手中的蟹虎魚在夕陽余暉的映照下更顯鮮活，魚鱗閃爍著誘人的光澤。周圍的人群也漸漸圍攏過來，好奇的目光在林宇和男人之間游移。

　　男人先是翻看了一下林宇的漁籠，而后直起身來，拍了拍自己的二八大杠，發(fā)出沉悶的聲響，隨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煙草熏黃的牙齒：“小孩，你這嘴皮子挺溜啊。五毛一斤，我全要了！”

　　對方絲毫不拖泥帶水，直接稱重算賬付錢。

　　見狀，二嬸本想上前拆臺，轉(zhuǎn)念一想，卻又作罷。

　　常年奔走在在碼頭，心里的帳滾瓜爛熟，林宇的蟹虎魚又大又好，五毛錢絕對不貴，拿回去隨便賣都能賣七八毛，甚至一塊錢也不是不可能，利潤巨大。

　　這點(diǎn)對方不會想不明白，她要是上去拆臺，還會被碼頭上的人恥笑，“小兔崽子，什么時候嘴皮子這么溜？還有那蟹虎魚從哪弄的。”

　　她心里一陣琢磨著，心里眼紅。

　　83年的鲅魚圈，雖然已經(jīng)實(shí)漁業(yè)生產(chǎn)責(zé)任制，但還是要完成任務(wù)的，只有完成任務(wù)后剩余的魚獲，才可以自行售賣。

　　由于技術(shù)落后，受到生產(chǎn)和環(huán)境的影響，能打到的魚獲實(shí)在有限，能不能完成任務(wù)還兩說，所以，可供售賣的魚獲并不多。

　　林宇的蟹虎魚就這樣賣出去了。

　　一共22斤，賣了11元。

　　這個年代，這是一筆不小的收入，妹妹的醫(yī)藥費(fèi)夠了，他抓起漁籠飛快的朝著家的方向跑去，他必須在天黑之前買藥回家。

　　海風(fēng)輕輕拂過，帶著絲絲涼意，吹得岸邊晾曬的漁網(wǎng)微微晃動，發(fā)出沙沙的聲響。天邊被染成了一片絢麗奪目的火海，肆意地在天空中蔓延開來，將整個海面都映照得一片金紅。

　　少年奔跑的身影也被拉的老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