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墨緩緩睜開眼。與林晟死斗帶來的內腑震蕩已平復了七七八八，剩下的多是皮肉傷。
代價是戰盟獨有的四枚紋簡，內里儲備的海量紋力被抽吸一空，化作最純粹的紋力，填補了四肢百骸近乎枯竭的虛弱。
這是一品煉體之道的獨特之處，能將吸收的紋力高效轉化為純粹的力，滋養四肢百骸。
唯獨精神層面的損耗，沒那么容易彌補。他偏過頭，看向一旁蜷縮著、精神萎靡的夢魘。
見他睜眼，夢魘獸掀起眼皮，投來一個怨氣幾乎凝成實質的眼神。
不等蘇墨開口，它尖細的聲音就徹響整個房間，滿是控訴：“蘇墨！你個天殺的！鎮壓結束到現在，老子的精神力就一直沒恢復過！烙印破羅盤要耗神，驅動那破玩意兒要耗神，開紋你還要抽老子的精神力！你是不是故意的？怕老子恢復巔峰，揍得你滿地找牙？！”
蘇墨自知理虧，沒應聲。
這沉默卻讓夢魘愈發來勁，在他意識里上躥下跳：“我告訴你！等老子緩過來，非得……非得把你和那挨千刀的瞎子，捆一塊兒，挨個抽！抽到你們……”
話音未落，蘇墨眉心微熱。
一道極其古樸、泛著青金二色的棺槨虛影一閃而逝。數條淡青色的能量鎖鏈無聲無息自眉心探出，精準地纏繞上夢魘周身。
夢魘獸渾身絨毛炸起，尖叫卡在喉嚨里。
下一刻，鎖鏈微光流轉。
“嗷——！嗚……吱……！”
慘絕人寰的嚎叫聲瞬間變成各種扭曲變調的怪響，夢魘像被無形的手攥住，在空中扭成各種形狀，眼淚鼻涕差點一起飆出來。
不遠處的韓軒看得目瞪口呆，手里的水杯差點摔了。他從未見過蘇大哥還有這樣……不講理的一面。
輪椅上的韓雪嘴角卻輕輕彎起，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安靜看著這一幕鬧劇。
恰在此時，一陣克制而清晰的敲門聲響起，打斷了屋內的“酷刑”。
緊隨其后，是白芷清婉的詢問聲：“蘇大師，您可方便？戰盟駐都府統領，戰楓大人前來拜訪。”
青色鎖鏈倏然收回，夢魘“啪嗒”一聲掉在軟墊上，四仰八叉，癱成一團毛球，只剩出的氣沒了進的氣。
蘇墨起身，夢魘有氣無力地掙扎兩下，還是躍上了他的肩頭，韓雪示意韓軒，姐弟二人緊隨蘇墨身后。
打開門，宋立和宋家三位長老如同門神般肅立兩側，看姿態，應該是一直親自守在此處。
見到蘇墨，宋立眼中關切與敬畏一閃而過，微微頷首致意。
門前，白芷身旁立著一名中年男子。
此人身材并不如何魁梧，卻站得如一桿標槍，筆直挺拔。面容棱角分明，帶著風霜刻蝕的痕跡，一雙眼睛沉靜如古井，泄出些許久經沙場淬煉出的凜冽煞氣與血腥味。
他只是靜靜站在那里，周身那股無形的鐵血氣場便已撲面而來，壓得周遭空氣都沉凝了幾分。
戰盟駐都府統領，戰楓。
戰楓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在蘇墨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他來以前已查閱過戰盟所有核心名錄，修習“化魂之法”、能顯化戰魂者皆有記載，絕無眼前這位青年。
可昨日數萬人親眼所見，那暗金戰魂做不得假。
幾息沉默的對視后，戰楓開門見山，聲音低沉而有力，帶著軍人特有的直率：“蘇大師。冒昧一問，您的‘化魂之法’，源于何處？此事關乎戰盟傳承，戰楓需向總盟稟明，還望大師如實相告。”
問題直刺核心，沒有任何迂回。
氣氛瞬間繃緊。宋立等人呼吸都放輕了，白芷目光微凝，靜靜站在戰楓身側，同樣等待著答案。
蘇墨沒有立刻回答。他的視線越過戰楓，投向紋舟上，數十名戰盟成員各守其位，警戒四周，動作干練，眼神銳利，沉默中自有一股錚錚鐵骨與不容侵犯的威嚴。
這番氣象，與那總是一身戎裝、最終戰死于星空深處的武將虛影，何其相似。
戰盟由他一手創立，數百年風雨過去，底色未改。
蘇墨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戰楓，眼神平靜卻鄭重，一字一句道：“授我化魂之法的，是一位前輩。”
他略作停頓，清晰吐出那個重若山岳的名字：
“他名，戰宇。”
“戰宇？”
戰楓眉頭瞬間皺起，下意識地重復這個名字。一旁的宋立等人面露茫然，顯然未曾聽聞。
而白芷卻是嬌軀猛地一顫，美眸驟然睜大，難以置信地看向蘇墨，紅唇微張，似乎想說什么，卻又被極大的震驚扼住了聲音。
戰楓眼底的懷疑幾乎化為實質。戰宇？這名字……太過虛無縹緲，近乎傳說！
“蘇大師可知此言意味著什么？”戰楓的聲音沉了下去，帶上了一絲壓迫感，“戰宇之名，于我戰盟而言……”
蘇墨并未因他的質疑而動容，仿佛早已料到對方的反應。
他打斷了戰楓的話，聲音不高，卻如溪流般自行流淌開來，說的卻是另一段看似不相干的口訣：
“戰氣初轉，燃血焚髓，破而后立，氣貫經脈。”
“二轉驚濤，疊浪三重，內腑雷音，淬雜質……”
“三轉……”
“四轉……”
“五轉……”
他語速平穩，一字不差，將一段極其繁復古老、蘊含著獨特力量運行軌跡的法門緩緩道出。
起初，戰楓眉頭緊鎖，但隨著蘇墨一句句念誦，他臉上的懷疑迅速被驚愕取代，繼而轉為越來越濃的駭然與難以置信！
他體內的戰氣竟隨著這口訣不由自主地隱隱共鳴、加速流轉！這感覺絕不會錯！這是深植于戰盟核心、唯有統領級以上才有資格接觸部分精髓的至高奠基法——戰氣五轉！
而且，蘇墨所誦的，比他所知的那部分更加完整、更加深邃、更加貼近本源！
戰楓瞳孔劇烈收縮，死死盯著蘇墨。一個可怕的、唯一的可能性在他腦中轟然炸開！
戰盟……創始人……
隔代傳人！
根本無需任何其他證明！這完整無誤、引發他戰氣共鳴的《戰氣五轉》總綱，就是最無可辯駁的鐵證！
噗通！
一聲悶響，戰楓沒有任何猶豫，右膝重重砸在地面，頭顱深深低下，姿態謙卑而狂熱：
“戰盟駐都府統領，戰楓！拜見戰子！”
他身后的白芷，同樣再無半分遲疑，緊隨其后，單膝跪地，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戰盟巡使，白芷！拜見戰子！”
紋舟之上，所有警戒的戰盟成員雖不明具體發生何事，但見統領與巡使如此姿態，瞬間便知這絕非尋常。
沒有任何猶豫，甲板上、舵位旁、瞭望塔中，所有身影齊刷刷單膝跪倒，低沉而整齊的喝聲匯聚成一股堅定的聲浪，沖破庭院：
“拜見戰子！”
“拜見戰子！”
聲浪之中，剛從另一間屋子聞聲趕來的冰嵐，恰好聽到最后幾句口訣與戰楓、白芷的叩拜。
她冰冷的面具徹底碎裂，看著那靜立院中、承受所有戰盟成員跪拜的青衫青年，眼中盡是震撼。她只是稍一遲疑，便也快步上前，于白芷身側單膝跪下，垂首道：
“戰盟巡使，冰嵐！拜見戰子！”
蘇墨站在原地，肩頭的夢魘也難得安靜下來。
他看著眼前跪倒一片的戰盟精銳，看著他們眼中那份幾乎要燃燒起來的熾熱與忠誠。
這場景，與記憶中那道最終毅然在星空戰場、身影消散卻戰意不休的武將虛影緩緩重疊。
一股酸澀的熱流毫無預兆地沖上鼻腔，涌向眼眶。
他嘴唇微微顫抖，想說什么，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原來是這樣。
那看似目空一切、實則心細如發的武將虛影，將戰氣五轉毫無保留地傳授給他時，或許就已看到了今日。
更是為了在他死后，為他唯一選定的傳人，鋪就一條通天之路。
用一個創始人隔代傳人的至高身份，一個“戰子”之名，換來整個戰盟的傾力庇護與扶持。
可他自己，卻戰死在那片冰冷的星空深處，再也回不來了。
蘇墨抬起頭，任由淚水滑落，望向湛藍的天空，仿佛要穿透無盡虛空，仿佛看到那個兀自屹立的背影。
這份情，太重！